深夜,商颂已经在顶层甲板的躺椅上,睡着了。
她太累了。身体的疲惫,精神的紧绷终于如潮水般袭来,让她陷入了一场不安的、断断续续的浅眠。
她梦见了那片玫瑰星云,和那座漏水的出租屋。两个世界在她脑海里疯狂地交叠、碰撞,撕扯着她。
一件带着熟悉气息的、温暖的羊绒大衣,轻轻地盖在了她的身上。
商颂在睡梦中,下意识地蹙了蹙眉,将自己更深地蜷缩进那片温暖里。
周彻站在她身边,静静地看了她很久。塞纳河的风吹动他额前略显凌乱的发丝,也吹散了他身上那股在记者会上面对全世界时的强大气场,只留下一种深沉的、只有在无人之境才会流露的疲惫与孤独。
他没有叫醒她。只是在她身旁的另一张躺椅上坐下,从口袋里拿出一根雪茄,却没有点燃,只是放在指间,无意识地转动着。
游轮缓缓地驶过一座又一座古老的桥梁,两岸的灯火如同流动的星河。世界在他的脚下,而他想要的,却只有眼前这个在睡梦中都无法安宁的、小小的宇宙。
为什么偏偏是她?
这个问题,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倒刺,在他二十三年的人生里,反复发炎,隐隐作痛。记忆的闸门被这片刻的静谧撬开,浑浊的河水倒灌而回,淹没了巴黎的夜色,回溯到南嵘那个潮湿而闷热的夏天。
五岁那年,他在南嵘待了很久。百无聊赖的童年里,唯一的乐趣就是和岑星一起,像两个巡视领地的国王与王后,一遍遍地探索着那座四季公园。直到另外两个“平民”闯入了他们的世界。
祁演,那个把孤儿身份当成勋章挂在嘴边的、过分热情的傻蛋。以及商颂。
他第一次见到她时,她就像公园里一棵不起眼的、长在阴影里的植物。松垮的校服,过长的刘海遮住了眼睛,手里总是捧着一本比她脸还大的书。他们在那玩闹,她就在那看着,像个置身事外的幽灵。如果不是岑星那该死的、泛滥的善意,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和这样的女孩说上一句话。
“一起玩吧!”岑星光彩夺目的笑脸,和她伸出的那只干净的手,在周彻的记忆里,是所有故事的开端。
他们四个人,构成了一个极其古怪的组合。有时他甚至会感到一种明显的隔阂。当岑星兴奋地说起父亲从丹麦带回来的最新款乐高时,他是没兴趣,祁演是没玩过。
而商颂,比他更沉默。
这种古怪的平衡一直持续到某个阳光正好的午后。他们闯入一片溪边的小森林,祁演和岑星像两只不知疲倦的蝴蝶在玩水。那天岑星戴了一个很漂亮的红玫瑰发卡,为了方便玩,她把它放在了草坪上。
而他,看见了。他看见那个总是躲在阴影里的商颂,像只受惊的小鹿,四下张望后,偷偷捡起了那个发卡。他看见她,小心翼翼地将那朵本不属于她的红玫瑰,戴在了自己头发上。那一刻,她眼底流露出的,是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混杂着渴望与嫉妒的微光。
那一幕,像一道闪电,击中了五岁的周彻。他像发现了新大陆的哥伦布,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他觉得,自己好像窥探到了这个沉默女孩内心深处,最阴暗、最有趣的秘密。
于是,他像个最坏心眼的孩童,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你很嫉妒岑星吧?”
他毫无疑问地看见了她瞳孔里的惊慌失措,看见她急忙取下发卡时那颤抖的指尖。她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用那双总是躲在刘海后的眼睛,狠狠地瞪着他。
他甚至觉得有些无趣。什么嘛,原来还没有到那种歇斯底里的程度啊。
那天,商颂丢下他们,自己飞快地跑回了家。没有告别,也没有再去四季公园。他们之间那根脆弱的线,就这样被他亲手,用一句孩童式的残忍,彻底剪断了。
他以为他们不会再见面了。这桩事也成了他心底一个无伤大雅却时常被记起的、关于“胜利”的标记。他给她洗脑,告诉自己,他们只是一个过客,就像搬家后就不再有交集的邻居阿姨。
可做过坏事的小孩,是不可能被轻易放过的。
八岁那年,商颂家逢巨变,父亲商恂车祸去世,母亲容漓出走。奶奶拿出棺材本,让她转学到了安陵当地出名的风云小学。
当她站在讲台进行自我介绍的那一刻,他坐在教室最末靠窗的位置,几乎是在瞬间,就认出了她。她的打扮比同龄女孩潮流许多,学生头剪得更短,露出了那双依旧带着倔强和孤僻的眼睛。前后差别很大,但那份格格不入的气质,他一辈子都忘不掉。
他们的孽缘,续上了。
他没有理她。好在她似乎也没有认出他,或者说,认出来了,却选择了无视。这让他松了口气,也让他生出一丝莫名的不爽。比起之前,她仍没学会如何融入人群。有天轮到她值日,抱着一大堆资料在走廊上走,资料撒了一地,自己也摔得很疼。
就在这时,祁演出现了。
他一眼就认出了她,兴高采烈地笑着,像一条终于找到旧主人的大狗,殷勤地帮她捡起纸张,一路护送到了办公室。而本该与她搭档值日的周彻,正被几个女生围在中间,言笑晏晏。
他从小就招女人喜欢,无论老少。周彻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待遇,简直像在花丛里长大的孔雀,时刻都要展示他那身华丽却无用的羽毛。
因为随口夸了一句某个女生的便当好吃,第二天起,他的课桌就成了小型联合国美食展,各色便当堆积如山,甚至惊动了食堂阿姨,每次都会偷偷给他开小灶。
他乐在其中,周彻也清楚地知道,商颂是班上唯一对他那些魅力不屑一顾的女生。或许正因如此,即使他早已知道她就是当年那个偷戴发卡的“小坏蛋”,也从未想过要揭穿。看她那副故作清高、拼命与周围划清界限的样子,比看那些女生为他争风吃醋,要有意思得多。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快一个学期,他远远见过几次岑星。
她自然是早就转来了这所学校,身边也换了新的朋友,众星捧月,一如既往。祁演也时不时会出现在她身边。
曾经的四人组,如今像被地心引力撕裂的星体,各自循着不同的轨道运行,只有偶尔短暂的交汇。商颂放学就去回宿舍,没有时间,也没有意图去主动维系那段早已疏远的童年情谊。他们似乎都忘了她。
第153章:他和她的孽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