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商颂醒来时，人已不在游轮顶层的甲板上，而是躺在“阿刻戎号”那间只属于她的、代号“珀耳塞福涅”的总统套房里。
　　巨大的落地圆窗外，塞纳河静静流淌，巴黎在清晨的薄雾中呈现出一种印象派画作般的朦胧质感。
　　身体像是被灌了铅，每一寸肌肉都残留着宿醉和深度疲惫后的酸痛。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唯一的线索，是搭在床尾沙发上，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属于周彻的羊绒大衣。
　　就在她撑着剧痛的额角，试图从这场混乱的记忆残骸中爬起时，床头柜上的手机，以一种几乎要将自身震碎的频率，疯狂地嘶鸣起来。
　　夺命连环call。除了谢卿歌，再无第二人。
　　商颂认命般地划开接听，还没来得及开口，电话那头便传来了谢卿歌标志性的、足以掀翻屋顶的河东狮吼：
　　“商颂！！你他妈人呢？！活的死的给个信儿！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已经传疯了，说你昨晚在‘阿刻戎号’上被周彻那个王八蛋给办了！春风一度共赴巫山！你他妈再不接电话，老娘就要报警说你被绑架，然后提着刀冲去周家把你抢回来了！”
　　“……”商颂将手机拿远了一些，等那阵分贝过高的音浪过去，才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我没事，卿歌。刚醒。”
　　“没事？”谢卿歌的音量没有丝毫降低，“你昨晚一整晚没回房！我们三个找遍了整艘船都没见着你人！连你那个专属套房的门都敲不开！最后还是周彻的保镖跟个门神似的拦着我们，说‘商颂小姐已经休息了，周先生吩咐过，任何人不得打扰’！这他妈叫没事？！商颂，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真的跟他……”
　　“没有。”商颂打断了她，声音里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倦意，“我们只是聊了聊。”
　　“聊了聊？！”电话那头的安夕来显然是抢过了手机，声音里充满了担忧，“颂颂，周先生他把你一个人叫走，我们都担心死了。他没有为难你吧？”
　　“我说了，没有。”商颂深吸一口气，“也保住了GALAXY。”
　　这才是最重要的。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最后，是童瞳那清冷的声音，做出了总结陈词：“回来再说。舆论炸了。”
　　当GALAXY四人乘坐最早的航班，从巴黎那场浮华而不真实的梦境中抽离，重新降落在浦东国际机场的土地上时，一场远比她们想象中更猛烈、也更失控的舆论风暴，早已席卷了国内的每一个社交平台。
　　“行为艺术”这个由周彻的公关团队精心炮制的、堪称完美的解释，在绝对的话题爆点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大众永远只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更具戏剧性的故事版本。
　　一夜之间，#周彻商颂巴黎大秀求婚#这个带着桃色与奢靡气息的词条，以一种无可匹敌的姿态，血洗了所有榜单，牢牢地钉在了热搜第一的位置，后面跟着一串令人心惊胆战的、代表着全民狂欢的“爆”字。
　　随之而来的，是各种真假难辨、添油加醋的“深度爆料”和“内幕分析”。
　　【惊天内幕！‘第十位缪斯’的诞生，竟是一场京圈太子爷为爱一掷千金的豪赌！】
　　【独家揭秘！商颂佩戴的‘永恒玫瑰’钻戒，主钻重达13.14克拉，价值过亿，由周彻本人亲自参与设计！】
　　【CP粉过年了！从八千万的电影到‘第十位缪斯’，盘点周彻与商颂那些‘神仙爱情’的蛛丝马迹！】
　　“深水鱼塘”论坛更是彻底沦为了这场狂欢的主战场，相关的帖子盖起了几十万层的高楼，讨论的风向也变得光怪陆离。
　　【我操！霸道总裁强制爱！先婚后爱！还有什么是你们周少不敢演的？！这不比任何一部工业糖精偶像剧都好嗑？！我宣布，‘彻颂CP’今天正式登基！】
　　【楼上的姐妹你醒醒！这哪里是糖？这分明是裹着玻璃渣的毒药！你们没看到商颂被戴上戒指时那副快要碎掉的表情吗？！那是被绑架！是被资本强行按头的屈辱！我们GALAXY好不容易才杀出一条血路，现在又要被这个男人拖回泥潭吗？！】
　　【只有我觉得……很带感吗？一个想逃，一个想抓；一个拼命想证明自己，一个云淡风轻地告诉她‘你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给的’。这种极致的拉扯感和宿命感……BE美学天花板啊！】
　　【别吵了！GALAXY才是我唯一的家！商颂独美！求求周彻这个瘟神离我们女王远一点！GALAXY四人给我锁死！未来一起走花路！】
　　粉丝、CP粉、乐子人、黑粉……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将GALAXY刚刚凭借《BeMyself?》建立起来的、关于“女性力量”与“独立先锋”的正面形象，冲击得七零八落。她们的音乐，她们的舞台，她们想要表达的一切，都在这场关于“豪门恩怨”的巨大八卦面前，被无情地边缘化，变得不值一提。
　　巨幅的电子白板上，实时滚动着网络上那些分裂而汹涌的舆情数据。苏曼面无表情地坐在主位，V姐带领的公关团队在一旁紧张地待命。翟海良也罕见地出现在了这里，那张总是笑呵呵的脸上，第一次，看不出任何笑意。
　　“情况就是这样。”V姐结束了长达半小时的舆情简报，声音干涩，“‘行为艺术’的通稿已经发出去了，但效果微乎其微。目前来看，大众的情绪已经被彻底点燃，任何官方的、理性的解释，都只会被视为‘公关洗白’。更糟糕的是，这件事已经开始反噬GALAXY的团体形象。‘女王人设崩塌’、‘独立女性人设是笑话’等负面话题，正在快速发酵。”
　　“我们的建议是，”V姐看向商颂，语气虽然专业，却也带着一丝无奈，“冷处理。商颂女士，您和GALAXY全员，在接下来至少一个月内，停止所有社交媒体更新，取消所有非必要的公开活动。等这波热度自然冷却，再寻找新的契机……”
　　“不行。”
　　开口打断她的，不是一向冲动的谢卿歌，而是自始至终都保持着沉默的商颂。
　　她从巴黎回来后，就一直处于一种极度冷静的状态。没有抱怨，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慌。她只是静静地听着，看着，像一个置身事外的棋手，审视着这盘因她而起的、混乱的棋局。
　　“冷处理，等于默认。”商颂缓缓站起身，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她熟悉的、永远在奔忙的城市。
　　她知道，在这座城市的无数个角落里，有无数双眼睛，正在等着看她的笑话，等着看她这座被资本捧起来的空中楼阁，如何轰然倒塌。
　　“周彻想要看到的，就是我们束手无策，就是我们偃旗息鼓，就是我们在这场由他主导的舆论风暴里，被动地、狼狈地等待着宣判。而一旦我们沉默，大众就会默认，那个‘被求婚’、‘被绑定’的故事，是真的。GALAXY的‘独立’，就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他不是要捧杀我，他是要捧杀GALAXY。”商颂转过身，“他要用这种方式，拔掉我们身上所有反抗的刺，让我们彻底沦为他那个时尚帝国版图里，一个漂亮、听话、可以为他带来巨大利益的附属品。”
　　“那你说怎么办？！”谢卿歌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硬碰硬吗？我们现在拿什么跟他碰？舆论阵地全在他手里！我们连发声的渠道都没有！”
　　“谁说没有？”商颂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却充满了危险意味的弧度，“他有他的战场，我们有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