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颂回过神,赤着脚走了进去。
“我以为这都是你找人做的。”她看着那满地的草图,有些上面甚至还沾着疑似血迹的暗红色。
“找人?”
周彻嗤笑一声,取下嘴里的针,终于抬起头。
那张脸极其憔悴,胡茬都冒了出来,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妖异,多了几分真实的颓废。
“那些蠢货,能懂什么是‘缪斯’?”
他从地上站起来,手里还拿着那件半成品的裙子。他走向商颂,并没有在乎她一身的汗味和尘土。
他把那件裙子,直接比在了商颂身上。
“今晚,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一样无论是祁演还是伯雪寻永远也给不了你的东西。”
当晚,商颂独自赴约了。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GALAXY的姐妹们以为她是因为白天的对峙而心情不佳,默契地没有去打扰。
一辆黑色的宾利悄无声息地停在别墅门口。商颂换上了一件简单的黑色连衣裙,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内没有周彻,只有一位面无表情的司机。
车子没有驶向市中心,而是一路向北,穿过沉睡的街巷,最终停在了一座不对外开放的私人天文台脚下。
古老的石砌建筑,穹顶在夜色中呈现出优美的弧线。周彻就站在天文台的入口处等她,他换下了白天那身充满压迫感的大衣,穿着一件相对休闲的黑色高领羊绒衫,整个人看起来少了一分凌厉,多了一丝属于暗夜的温柔。
“冷吗?”他见她只穿着单薄的连衣裙,便脱下自己的外套,自然地披在了她的肩上。
商颂没有拒绝,只是拢了拢那件过于宽大的外套。
周彻领着她,沿着旋转的铁艺楼梯,走上了天文台的最高层。
巨大的天文望远镜,如同一个沉默的巨人,静静地指向浩瀚的星空。房间的穹顶,是整块的弧形玻璃,可以电动开启,将整片东临的夜空,都纳入怀中。
“这里,”周彻走到控制台前,输入了一串复杂的密码,天文台的穹顶缓缓地向两侧滑开,“是我送给我自己的,二十岁的生日礼物。”
璀璨的灯火瞬间被隔绝在外,只剩下纯粹的、深邃的、如同黑色丝绒般的夜幕,和那片洒满了钻石碎屑的璀璨银河,毫无遮挡地呈现在眼前。那种壮丽与静谧,瞬间就攫取了商颂的全部呼吸。
周彻走到那台巨大的望远镜旁,熟练地调试着焦距和角度。
“每个人都有自己逃离世界的方式。”他的声音在寂静的穹顶下,显得有些空旷,“有的人选择音乐,有的人选择酒精,而我……”
他侧过身,朝她伸出手,“我选择,看星星。”
商颂迟疑地走过去,将眼睛凑到了望远镜的目镜前。
下一秒,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片无法用任何语言形容的、瑰丽到极点的宇宙奇观,毫无预兆地撞入了她的视野。
那是一片巨大的、由无数新生恒星的光芒和周围的星际气体、尘埃共同构成的发射星云。它的核心,是几颗炽热的、年轻的蓝色恒星,它们释放出的强烈辐射,将周围的氢气云电离,使其发出瑰丽的、如同玫瑰花瓣般深浅不一的红色光芒。而在这片炽热的红色背景下,点缀着无数由尘埃形成的、暗色的剪影,以及由其他元素构成的、幽灵般的蓝色与绿色星云。
整个画面,如同一朵盛开在宇宙深处的、巨大而凄绝的玫瑰。美丽,磅礴,却也因为那遥不可及的距离,而显得冰冷,死寂。
“玫瑰星云,NGC2237。”周彻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很轻,像在自言自语,“距离地球约5200光年,直径约130光年。它是一个恒星的‘育儿所’,无数新的太阳,正在那片我们看不见的尘埃背后诞生。同时,它也是一个巨大的‘坟场’。那些点亮它的蓝色恒星,寿命极短,在燃尽自己之后,会爆炸成超新星,最终化为黑洞或者中子星,将周围的一切都吞噬。”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孤独的自嘲。
“很像我们,不是吗?”
“用尽全力地燃烧,发光,吸引所有人的目光。但最终的结局,不过是在一片绚烂之后,归于永恒的死寂和黑暗。”
商颂久久地凝视着目镜里那片壮丽而冰冷的星云,没有说话。她终于有些明白,周彻为什么会痴迷于此了。
这片星空,就是他内心世界的投射。瑰丽,庞大,掌控着无数星辰的生杀大权,却也……孤独到,连一丝真正的温暖都无法触及。
“美吗?”周彻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望着那片虚假的星空。他没有再试图触碰她,只是用一种陈述的语气说道,“只要你待在我身边,整个宇宙,我都可以摘下来送给你。无论是这片玫瑰星云,还是更遥远的其他星系,只要你想看。”
他抬手,似乎想触碰她的头发,最终却只是落在了冰冷的望远镜镜筒上。
“这些是他们永远也给不了你的。”
是啊。他给不了。那个在漏水的出租屋里为她弹琴的少年,那个会因为她一句话而别扭三天的少年,那个骄傲、固执、除了音乐和一颗真心一无所有的少年……他给不了她这片星云,也给不了她那足以让全世界都为之侧目的“第十位缪斯”的王冠。
他甚至……连保护她,都做不到。
泪水,毫无预兆地,从她的眼眶中决堤而出。不是因为悲伤,也不是因为感动,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对命运那无可奈何的巨大鸿沟的绝望。
周彻看着她无声的泪水,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与她共感的疲惫。他终于还是伸出手,不是拥抱,也不是擦拭,只是带着一种怜惜的温柔,覆在了她的头顶。
“商颂,”他的声音很轻,“别哭了。妆会花。”
这句轻飘飘的话,比任何威胁都更沉重,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她。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无力地靠在了他冰冷的、却也是此刻唯一能倚靠的胸膛上。
那一晚,商颂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别墅的。她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她就飘浮在那片玫瑰星云里,周围是无数璀璨的新生恒星和濒死巨星。很美,也很冷。她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把冰冷的、无法停留的星尘。
她看到周彻就站在星云的中心,对她微笑,对她说:“看,这都是你的。”
然后,她看到伯雪寻。他就站在那间漏水的出租屋窗口,怀里抱着那把旧吉他,对着窗外,轻轻地哼唱着那首未完成的歌。没有星空,只有城市昏黄的路灯,和楼下夫妻永无止境的争吵。
但他的歌声里,有温度。
第148章:他们永远也给不了你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