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冬天,冷得连骨头缝里都像是塞满了冰渣子。
GALAXY的爆火并没有让这座城市变得温暖几分,反而在名利场的聚光灯下,那些藏在暗处的阴影被拉得更加细长、狰狞。
好消息是在周三下午传来的。
那个总是一身破烂、背着把断弦吉他在片场蹭吃蹭喝的祁演,那天居然穿了件像样的人模狗样的皮夹克。他踹开盛天娱乐顶层会议室的大门,手里挥舞着一份合同,笑得露出了那一对久违的虎牙。
“成了!姐妹们!”
他把那份印着烫金logo的合同往桌上一拍,震得童瞳刚冲好的奶茶都洒了出来。
“帝英传媒。老子把自己卖给他们了。”
“帝英?”谢卿歌愣了一下,随即挑眉,“那是国内最大的唱片公司,专搞实体和黑胶的那家?他们不是只签老艺术家吗?怎么看上你这条疯狗了?”
“这就叫慧眼识珠。”祁演大言不惭地往沙发上一瘫,二郎腿翘得老高,“他们总监说了,这年头听话的狗满大街都是,想找条敢咬人的狼不容易。而且……”
祁演忽然收敛了笑意,从怀里掏出一个有些磨损的MP3。
“他们同意我发那张专。一刀不剪,一字不改。”
专辑的名字叫《自画像》。
那是祁演被封杀的那三年里,在大理的破出租屋、在烂尾楼的悬崖边、在每一个想死却又不敢死的深夜里,用血和烟草熏出来的歌。
里面没有情歌,全是诅咒。诅咒这个看脸的世界,诅咒那些把他踩进泥里的所谓“兄弟”,也诅咒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
“主打歌就叫《他没死》。”祁演看着商颂,眼神里闪烁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光,“商颂,这一次,我真的要把当年那是怎么被他们玩死的,全都唱出来。”
商颂看着他。那个在大理带她跳悬崖舞的男人,此刻仿佛真的抓住了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
“好。”商颂走过去,像兄弟一样撞了一下他的肩膀,“那就去唱。把那些脏水都给老娘唱回去。让我们听听,那个曾经的摇滚皇帝,到底是怎么在地狱里活下来的。”
那一刻,所有人都以为,这就是触底反弹的开始。
然而,他们低估了“旧恨”这种东西的腐蚀性。它不像新伤那样鲜血淋漓,它像是阴沟里的苔藓,平时看不见,只要稍微给点阳光,它就会顺着你的脚踝爬上来,把你死死地拖回那个窒息的深渊。
三天后。
《自画像》的首发预告片上线。
视频里,祁演没有露脸,只是一个在黑暗中抽烟的背影,背景音是他撕裂般的嘶吼:“你们在键盘上敲下的每一个字,都是钉死我的棺材钉。”
这段极具攻击性的独白,本来是为了反击网络暴力。
结果,不到两小时,一个名为【@就要锤死烂人】的营销号,突然发布了一篇长达五千字的“泣血控诉”。
标题极其耸动:【披着受害者皮囊的施暴者?深扒“摇滚教父”祁演当年是怎么把兄弟送进医院、把女友逼到自杀未遂的!】
就像是点燃了沼气池。
三年前那些早已被压下去的、似是而非的黑料,被人精心打包,配上了加上了马赛克的所谓“证据图”和“医院诊断书”,如同倾倒垃圾一样,一股脑地倒在了祁演刚刚筑起的新地基上。
——“樊一健当年是被祁演在后台拿酒瓶子开瓢的!缝了二十针!这就是他说的义气?”
——“姜酌(樊一健当时的模特女友)那时候为什么抑郁?还不是因为被祁演酒后强行……那个视频虽然没了,但圈内谁不知道?”
——“还有他耍大牌,在音乐节上竖中指辱骂观众,这种劣迹艺人凭什么还能复出?帝英传媒是想钱想疯了吗?”
舆论瞬间反转。
原本期待祁演回归的粉丝被这些看似确凿的“证据”吓退了。黑粉和那些所谓的“正义路人”疯狂地扑上来撕咬。
帝英传媒的官博在一小时内沦陷,骂声一片。
甚至有人跑到了GALAXY的账号下留言:【商颂也是瞎了眼,居然跟这种强奸犯混在一起?是不是物以类聚?】
“啪!”
休息室里,商颂狠狠地扣上了平板电脑。
“放屁!全他妈是放屁!”她气得摔了杯子,“樊一健那个孙子,明明是他先在酒里给祁演下药想坑他,祁演才动的手!还有那个姜酌,她自己为了资源主动贴上来的,被拒绝了就反咬一口!”
“但没人信。”谢卿歌脸色阴沉,“大众只愿意相信他们想相信的‘浪子毁灭’的故事。澄清贴发出去就被删,这背后肯定有资本在推。”
“还能有谁。”
角落里,一直沉默的童瞳冷冷开口。
“樊一健现在是盛天的音乐总监,他手里攥着大半个音综的资源。他怕祁演回来。因为祁演要是真的开口唱了,他就得露馅。他的才华全是偷祁演的。”
这不仅是复出受阻,这是要把祁演彻底按死在棺材里,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电话响了。是苏曼。
“颂颂,出事了。”苏曼的声音急促,“帝英那边扛不住舆论压力,暂停了祁演专辑的所有宣发,甚至暗示可能会解约。现在祁演失联了,手机关机,没人知道他在哪。”
商颂的心猛地一沉。
她想起了大理那个没有护栏的烂尾楼天台。
想起了祁演当时说的那句:“坐在这儿,就像坐在世界的尽头。”
他会不会……
“我去找他。”
商颂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根本顾不上什么还要排练。
商颂没去祁演以前的家,也没去那些所谓的高级会所。她开着车,在这座庞大的城市里盲目地绕了三圈,最后,把车停在了一条早就废弃的老胡同口。
那是当年他们几个人还没红的时候,常去撸串的一个苍蝇馆子附近。
那里有一个地下防空洞改成的LiveHouse,早就倒闭了。
铁门生了锈,锁是坏的。
商颂推开门,一股霉味混合着劣质酒精的味道扑面而来。
没有灯。只有角落里,一点猩红的烟头在忽明忽暗地闪烁。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说要把天捅破的男人,此刻就坐在一堆破旧的音箱残骸上。他身边散落着好几个空的二锅头酒瓶子,怀里依然死死抱着那把从大理背回来的破吉他。
“我就知道,你会找到这儿。”
祁演的声音沙哑,他没抬头,只是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那张脸颓废得像是一张泡发了的旧报纸。
“祁演。”商颂走过去,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清脆的回响。
她夺走了他指尖那根快要烧到手的烟头,扔在脚下踩灭。
“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躲在这儿?帝英那边我们可以去谈,违约金我帮你……”
“商颂。”
祁演抬起头,那副总是架在鼻梁上装模作样的眼镜已经不见了。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红得吓人,里面盛满了一种名为“认命”的绝望。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不死,总有一天能翻盘。”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拿起手边的酒瓶,也不用杯子,直接仰头灌下去,酒液顺着他的脖颈流进那件单薄的夹克里。
“但我忘了,我是个‘强奸犯’啊。在他们眼里,我身上的那个章,是用红铁烙上去的,洗不掉的。”
第131章:我们在地狱仰望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