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两组,像是被命运扔进了两个截然相反的极端容器里。
一组在火里,一组在天上。
九龙城寨遗址附近的一间地下探戈舞厅。
这里是老式港片里最爱用的场景,红丝绒的帷幕积了灰,空气里飘着发霉的红酒塞子味。
谢卿歌把手里的扇子狠狠摔在地上,扇骨“啪”一声断了。
“沈道非!你是不是个男人?!”
这位在公司里从来都是横着走、能把沙袋打穿的“暴力拽姐”,此刻却被气得眼眶发红,胸口剧烈起伏,那身为了排练换上的高开叉红裙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显得既狼狈又性感。
而她的对面,那个被称为“草包神仙”的男人,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地板上,手里还攥着那把他走哪儿带哪儿的折扇,像是一条刚被打捞上来的咸鱼。
“无量天尊……”沈道非气喘吁吁地摆摆手,脸上的那股子仙气儿早就没了,只剩下满头大汗,“师姐,贫道真的不行了。这探戈的舞步太妖了,不符合我道家清心寡欲的宗旨啊。”
“清心寡欲个屁!”
谢卿歌一步跨过去,高跟鞋尖几乎要踢到他的脸。
“吴桐给我们的曲目是《PorunaCabeza》(一步之遥)。探戈!Tango!那是情人之间的厮杀!是腿和腿的纠缠!你看看你跳的什么玩意儿?像是太极拳推手!”
谢卿歌真的是急了。
她是练习生里的王牌,本来这次也是带着任务来的——伯雪寻走了,她必须帮他守住APRICITY的门面,也必须在这个吃人的综艺里,给商颂那个失去了保护伞的女人撑起半边天。
可偏偏,她的搭档是沈道非。
“起来!”谢卿歌伸手去拽他,“还有五个小时就要录制了,你想让全网看我们笑话吗?你想让别人说伯雪寻带出来的团全是废物吗?”
听到“伯雪寻”三个字,原本还在耍赖的沈道非,眼神忽然闪了一下。
他没有借谢卿歌的力,而是自己慢慢地、收敛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拍了拍长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站在了谢卿歌面前。
“师姐。”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再是那种说相声似的调调,而是沉了下来,像是古钟被撞响。
“其实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急。”
沈道非看着谢卿歌那双总是瞪着狠劲儿、此刻却满是红血丝的眼睛。
“你怕队长不在了,没人给你撑腰。你怕商颂要是真的跟资本撕破脸,我们会成为那个最好拿捏的软柿子。你想用这支舞证明,就算没了那根顶梁柱,这房子也不会塌。”
谢卿歌的手猛地一僵,随后死死攥紧了裙摆。
被戳中了。
她这几天一直紧绷着那根弦,像个充满了气的气球,随时都会爆炸。
“知道还废话?”谢卿歌咬着牙,别过脸去,“既然知道,就给我好好跳。”
“可是师姐,你错了。”
沈道非叹了口气,他上前一步。
这不是平常那种被动挨打的距离。他这一次,直接逼近到了谢卿歌的“安全领域”之内。
“探戈确实是厮杀,但它是建立在‘男人主导’的基础上的。”
沈道非低头,那双平时总是笑眯眯的眼睛,此刻深邃得有些吓人。
“你太强了。你一直在领舞,一直在把我当成一个需要你拖着的沙袋。谢卿歌,你跳的不是双人舞,那是你一个人的独角戏。”
“你想保护所有人,但在这支舞里……”
沈道非忽然伸出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那是从小练剑、弹琴的手。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畏畏缩缩,而是以一种极其强势、不容拒绝的姿态,一把搂住了谢卿歌那个总是紧绷着的细腰。
“在这里,我是你的舞伴。”
“在这个三分钟的舞台上,哪怕天塌下来,也是我沈道非先顶着。”
“啪!”
他用力一收,谢卿歌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撞进了他的怀里。
那是一个标准的、充满了张力的探戈起手式——ClosedEmbrace。
两人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谢卿歌愣住了。她闻到了他身上那种淡淡的檀香味,混着男性的汗味,并不难闻,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安神感。
“你。”她刚想挣扎。
“嘘。”
沈道非的另一只手扣住了她的后脑勺,迫使她不得不仰起头,看着自己的眼睛。
“师姐,把你的刺收一收。”
他在她耳边低语,那把温润的嗓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令人战栗的雄性攻击性。
“这支舞,不需要你冲锋陷阵。”
“你只要做一件事,那就是把你的命,交给我。”
音乐再次响起。
小提琴凄厉的拉弦声瞬间充满了整个地下室。
这一次,谢卿歌没有再试图去引导步伐。
她感觉到腰间那只手传来的巨大力量。平日里看着文弱的沈道非,此时就像变了个人。
他的每一个步伐都精准、有力、充满了侵略性。他带着她在舞池里旋转,推开,又狠狠拉回。
他的眼神一直死死锁着她。那不再是看师姐的眼神,那是看一个即将到手却又极其危险的情人的眼神。
腿影交错。
在一个激烈的回旋后,沈道非猛地一个下腰动作,将谢卿歌托举在半空。
她本能地勾住他的脖子,那一刻,她在这个“草包”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
那是隐忍。是蛰伏。
是那个总在伯雪寻身后装傻充愣,实则一直在默默观察、随时准备拔剑的守护者的光。
“沈道非。”谢卿歌在旋转的眩晕中喘息,“你藏得够深的。”
沈道非勾起嘴角,那一瞬间的神情,竟然像极了伯雪寻发疯时的影子。
“没办法。队长去流放了,这疯人院总得有个正常人看着。”
他把她放下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汗水交融。
“以后别那么累了,卿卿。”
那个从未有过的称呼让谢卿歌心脏漏了一拍。
“你当你的女王。那些脏活累活,贫道给你办了。”
这支名为《一步之遥》的探戈,终于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完成了它最锋利的一次磨刀。
第118章:带刺的探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