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的雨是不用打招呼的，说下就下。
　　隔日清晨，雾气把这座建立在脊背上的城市缠绕得像座迷宫。空气里混杂着湿漉漉的苔藓味和隔夜火锅的牛油味。
　　节目组这一站的选址非常阴损——十八梯。
　　这是连接重庆上下半城的著名长阶梯，蜿蜒曲折，两旁是旧时拆迁未尽的老房和网红打卡点，人流如织，道路狭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肩。
　　“今天的任务很简单。”
　　吴桐站在阶梯的最下端，看着头顶那似乎通往云端的石阶，笑得像只藏了刀的狐狸。
　　“这叫‘天梯问心’。”
　　“还是昨晚的分组。男嘉宾需要用这一条‘同心绳’，”吴桐指了指地上几根只有一米长的红绳，“绑住女嘉宾的手腕。两人必须时刻保持在一米距离内，爬完这的一千级台阶。”
　　“只是爬楼梯？”黎名擦了把汗，有些不信。
　　“当然不是。”吴桐拿出一叠密封的信封，“每过两百级台阶，会有一个‘问心点’。你们需要抽取一个路人提出的犀利问题作答。如果心率波动超过120，或者被测谎仪判定为说谎——”
　　吴桐指了指旁边的惩罚道具，“就要在这个台阶上原地停留十分钟，并接受‘随机惩罚’。”
　　“为了增加难度，”吴桐补充道，“也是为了考验各位的人气，今天这儿没有清场。路人、粉丝、游客，都看着呢。”
　　这简直是把他们架在火上烤。
　　内娱最不能见光的两个人，要在几千双眼睛的注视下，被一根绳子拴在一起，回答那些可能毁掉职业生涯的问题。
　　商颂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根红绳。
　　绳子的另一端，系在伯雪寻那只完好的右手上。
　　而他的左手，依旧挂在胸前的悬臂带里，黑色的风衣松垮地披着，整个人看起来病态又危险。
　　“怕了？”
　　伯雪寻轻轻扯了一下绳子。那股力道顺着红绳传到商颂的手腕，带来一阵过电般的酥麻感。
　　他侧过头，雨水顺着他苍白的下颌线滑落，眼底带着那股令人心惊肉跳的戏谑：“商老师昨晚在停电的时候胆子挺大，怎么见光就怂了？”
　　商颂抿紧嘴唇，没接他的话茬，只是把鸭舌帽檐压得更低。
　　“管好你的手。”她冷声道，“这里人多，别发疯。”
　　“那可说不准。”伯雪寻勾唇一笑，眼神阴鸷地扫过周围那些举着手机疯狂尖叫的粉丝，“你知道的，我最讨厌这种被人当猴子看的感觉。我要是不爽了，说不定会拉着你一起跳江。”
　　“开始！”
　　第一关，两百级台阶。
　　虽然是下雨天，但两边的围观群众简直围得水泄不通。
　　“啊啊啊啊！那是伯雪寻！！”
　　“天哪真的是商颂！他们真的绑在一起！”
　　闪光灯像狂乱的银蛇，疯狂撕扯着众人的视野。
　　伯雪寻走在商颂外侧。
　　虽然嘴上说着要拉她跳江，但身体却很诚实。他用那并不宽阔的右侧肩膀，还有那只受伤的左臂作为屏障，极其霸道地将挤过来的人群挡在外面，给商颂圈出了一个绝对安全的真空地带。
　　路人的手机几乎怼到了脸上。
　　商颂很不适应这种没有安保隔离的拥挤，脚步有些踉跄。
　　“跟紧点。”
　　伯雪寻头都没回，只是右手手指微微收紧，那根红绳被崩得笔直，“丢了我可不找你。”
　　到达第一个问心点。
　　负责提问的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网红博主。
　　“请问伯雪寻先生，”博主拿着麦克风，兴奋得手都在抖，“如果不考虑艺人身份，现在全世界毁灭，你最想带谁上一艘只能容纳两人的诺亚方舟？”
　　这是一个经典的送命题。
　　李暄妍在后面一级台阶上，死死地盯着这边。她刚才特意走慢了几步，就是为了听这个答案。
　　测谎仪夹在伯雪寻的手指上。
　　屏幕上的波形平静得像一条死线。
　　伯雪寻连思考的时间都没用，目光穿过雨幕，直直地落在商颂脸上。
　　“我不带人。”
　　全场哗然。
　　商颂也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伯雪寻嘴角噙着一抹凉薄的笑，声音在嘈杂的雨声中清晰可闻：
　　“如果是世界末日，那肯定很疼、很乱、很绝望。”
　　“这种罪，我自己受就够了。”
　　“至于她——”
　　他那根被红绳系着的手指，轻轻勾了一下商颂的小指，动作极其隐晦，却又暧昧到了极点。
　　“我希望她在那艘方舟上。要是名额不够，我就把船夫踹下去，让她坐。”
　　“滴——”
　　测谎仪绿灯亮起。
　　真心话。
　　现场的CP粉已经快要晕厥了。
　　这哪里是不带她？这是用一种最疯批的方式在说：我可以去死，但你要生还。
　　商颂的心脏猛地缩紧，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她别过头，不敢看那双眼睛。
　　【商颂心率：118。】
　　再高一点，就要触发惩罚了。
　　然而，游戏越往上走，空气就越稀薄，问题也越尖锐。
　　到了第六百级台阶。
　　雨下大了。
　　商颂的头发已经半湿，贴在脸颊上。伯雪寻那只伤臂的纱布虽然有保鲜膜包着，但长时间的碰撞和动作，让他脸色越发惨白。
　　这一次，轮到李暄妍那一组赶上来了。
　　按照规则，这关可以由竞争对手提问。
　　李暄妍淋着雨，妆有点花，眼底闪烁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她这几天被无视、被羞辱，已经快疯了。
　　“商颂。”
　　李暄妍盯着商颂，声音尖利，“既然这是问心局，那我们就别玩虚的。”
　　“当年伯雪寻被全网黑、陷入抑郁甚至试图自毁的时候，你作为他公认的旧友，当时为什么没有站出来说过一句话？”
　　“你那时候在这个台阶上，看着他像条狗一样被人踩在泥里，心里就没有一点愧疚吗？”
　　这个问题太毒了。
　　它是把两个人之间那个愈合了四年却依旧化脓的伤疤，连皮带肉地撕开，摊在几千万观众面前。
　　现场瞬间死寂。
　　只有雨声哗哗作响。
　　所有人都看着商颂。
　　这是一个必杀局。
　　如果商颂说“愧疚”，那就坐实了她当年为了前程不敢站边的“渣”；
　　如果她说“不愧疚”，那就是冷血无情。
　　更重要的是，任何情绪过于激动的回答，都可能暴露他们曾经不只“旧友”这一层关系。
　　现场瞬间安静。
　　所有的镜头都怼在商颂脸上，等待着这位以“人精”著称的女演员崩盘。
　　连伯雪寻都收敛了散漫的表情。他眉头紧锁，那只完好的手下意识地想要挡在她面前，甚至想要直接拽断这根该死的直播红绳。
　　“这个问题违规……”
　　“没事。”
　　商颂伸手，按住了伯雪寻躁动的手腕。
　　她的手冰凉，却带着一股安抚的力道。
　　商颂抬起头，那双眸子在雨雾中显得异常清醒、理智，甚至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疏离感。
　　她看着李暄妍，又仿佛透过镜头看着当年那些骂名。
　　“愧疚？为什么要愧疚？”
　　商颂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周围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连直播间弹幕都在疯狂骂她冷血。
　　“在这个圈子里，没有人有义务为另一个人的至暗时刻买单。当年的事，真相自有法律裁决。”
　　商颂顿了顿，转过头，目光终于落在了伯雪寻脸上。
　　这是一场顶级演技的博弈。
　　她要把对他最深沉的爱，包装成最无情的职场逻辑。
　　“至于为什么袖手旁观？”
　　她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极其官方的笑容，“因为我相信伯老师的才华是强悍的。强者需要的不是廉价的同情和虚伪的陪伴，更不是两个人在泥潭里抱团取暖。”
　　“哪怕全世界都觉得他完了，但我知道，他能爬回来。”
　　“事实证明——”商颂摊了摊手，指了指现在站在流量位置的伯雪寻，“我是对的。我的旁观，给了他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空间，也避免了当时舆论的战火蔓延。这是作为‘旧友’，我能给予的最大尊重。”
　　完美的公关话术。
　　冷血，理智，逻辑自洽。
　　既解释了沉默的原因，又抬高了伯雪寻的能力，甚至把两人的关系撇得干干净净。
　　只是“旧友”，只是“强者之间的尊重”。
　　弹幕里全是惊叹：
　　【我就知道！这才是商颂！永远的人间清醒！】
　　【虽然听着冷漠，但不得不说，这才是大女主发言！】
　　【对啊，那时候如果不走，留下来也就是一起挨骂，不如各自顶峰相见！】
　　然而，只有离她最近的伯雪寻听出了不一样的意味。
　　——我不需要你在泥潭里陪我。
　　——我要你干干净净地站在岸上，等我爬上去。
　　这是一封裹着刀片的情书。
　　也是一句极其残忍的谎言。
　　她把自己撇清了，只为了不让他现在的荣耀沾上哪怕一点点“恋情”的污点。
　　伯雪寻看着她那张冷艳的侧脸，眼底的风暴在积聚。
　　他不爽。
　　很不爽。
　　他不需要这种体面的、官方的维护。他宁愿她说：“因为我爱得要死，所以不得不逃。”
　　心率表上，伯雪寻的数字在疯狂跳动。
　　他忽然冷笑了一声。
　　“商老师还真是理性得让人讨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