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西的夜不像北京那样,是一点点暗下去的。这里的夜是一块巨大的黑幕,直接兜头罩下来,不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
营地篝火燃起,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高原稀薄的空气,发出毕剥的爆裂声。
晚饭是藏式牦牛火锅。
这是一场不仅考验胃口,更考验“社交演技”的饭局。热气蒸腾中,每个人都戴着那层面具,除了伯雪寻。
他坐在离火堆稍远一点的折叠椅上,冲锋衣的袖子卷起,那只缠着厚厚染血纱布的左手搁在膝盖上,右手拿着一瓶水,偶尔抿一口。
他的脸色因为失血和低温而显得有些透明,加上那一圈还没褪去的眼下青黑,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个随时会碎掉的精美瓷器。
但他依然是那个拽得二五八万的大爷。
“伯老师。”
李暄妍端着一碗刚涮好的牛肉走了过来。她特意换了一身显身材的针织裙,蹲在伯雪寻面前,那姿态低到了尘埃里。
“这肉我让厨师煮得特软烂,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多少吃点吧?”
她夹起一块肉,极其自然地递到伯雪寻嘴边,眼神里全是那种即将溢出来的、令人窒息的关切,“手不方便没关系,我喂你。反正咱们是搭档嘛。”
这画面在直播镜头里简直温情脉脉。当红伤患与美艳歌后,多好的通稿素材。
伯雪寻撩起眼皮,目光冷冷地在那块肉上扫过,然后下移,落在李暄妍那双修长白皙的手上。
他没张嘴。
他只是把身体往后一仰,避开了那个喂食的动作,像是在躲避一块带毒的诱饵。
“我不饿。”
“怎么会不饿呢?”李暄妍眼眶立刻红了,有些下不来台,“医生说你要补充蛋白质伤口才好得快。”
“我说我不饿。”伯雪寻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不耐烦的暴躁,“而且李老师,我有洁癖。我不吃别人筷子上的东西。”
李暄妍的手僵在半空,尴尬得那块肉都在抖。
就在全场陷入死寂,连祁演都准备吹口哨救场的时候。
一只修长、骨节分明,却也没什么肉感的手,毫无预兆地伸了过来。
商颂手里没有碗,直接拿了一把那种最粗糙的铁叉子,上面叉着半个烤得焦黄的土豆。
没有温柔的吹气,没有嘘寒问暖。
她直接把那个土豆杵到了伯雪寻的嘴边,差点戳到他的鼻子。
“张嘴。”
商颂站在他旁边,居高临下,语气冷得像是教官在训兵,“这里面加了黄油和盐。吃了。”
伯雪寻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丑了吧唧的土豆,又抬头看了一眼商颂那张不带任何表情的脸。
洁癖?不饿?
所有的借口在这一刻统统失效。
众目睽睽之下,那个刚刚才拒绝了美艳女星投喂的伯雪寻,像是被按下了某种开关。他不仅没有生气,反而乖乖地张开了嘴。
“唔。”
他咬住了那个土豆,连带着商颂手指的力度,那动作像是一条已经被驯化却只认这一个主人的大型犬。
“有点烫。”他咽下去,声音沙哑地抱怨了一句。
“烫不死你。”
商颂冷哼一声,却也没把叉子收回来,而是把自己手里那个保温杯递了过去,“喝了。里面兑了葡萄糖。你要是在这儿晕了,我可不想再背一次尸体。”
李暄妍看着这一幕,手指几乎要嵌进肉里。
她输了。不是输给了商颂的美貌,而是输给了那种旁人插不进去的“默契”。
那是只有真正饲养过这条疯狗的人,才知道怎么让他低头的密码。
晚饭后,是必备的“围炉夜话”环节。
吴桐深谙如何在该煽情的时候插刀子。他让人搬来了一架有些走音的电子琴,又让祁演拿出了那把吉他。
“今天是咱们‘逃离之旅’的第一天。在这个离天堂最近的地方,我想请各位音乐人,用音乐来表达一下此刻的心情。”
祁演第一个响应。他那是人来疯,抱着吉他就来了一段freestyle,唱得是《雪山下的红烧牛肉面》,逗得弹幕一片哈哈。
轮到伯雪寻了。
他坐在阴影里,那个断手的纱布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我就算了。”他把头上的帽子压得更低,声音闷闷的,“手废了,弹不了。”
他是全能音乐人,是会八种乐器的天才。可现在,他连最基本的C和弦都按不下去。
“别啊伯老师!”不懂事的副导演在一旁起哄,“弹不了琴可以清唱嘛!或者单手solo一段?这可是粉丝福利啊!”
伯雪寻的身体猛地僵硬。
单手?
对于一个追求极致完美的强迫症患者来说,让他像个残疾人一样在镜头前展示这种残缺的表演,比杀了他还难受。
这不仅仅是伤痛,这是对他尊严的凌迟。
“我说了,不行。”
伯雪寻站起身,那个动作幅度有点大,碰到了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我很累,先回去。”
“谁说不行?”
商颂忽然站了起来。她把身上的毯子一扔,大步走到那个放乐器的角落。
她拿起了那把吉他。
“祁演。”商颂喊了一声,“借个座。”
她走到伯雪寻原本坐着的位置,却没坐下,而是把吉他塞进了那个正准备逃离的男人怀里。
“拿着。”
伯雪寻瞳孔收缩,“商颂,你想干什么?看我出丑吗?”
“出什么丑?”商颂直视着他,眼神里燃烧着那种在大理烂尾楼上一模一样的野火,“右手没断吧?那就拿着拨片。”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动作。
她绕到伯雪寻的身后。
那是一个背后拥抱的姿势。她的胸口贴着他的后背,双臂穿过他的腋下,直接从后面环住了他。
她的两只手,精准地按在了吉他的指板上。
“左手废了,我当你左手。”
商颂的气息喷洒在他的颈后,那种熟悉得令人战栗的触感让伯雪寻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
“那首歌,你以前在出租屋教过我。那个叫什么AM?Em?”
她的手指纤细,甚至没有力气,按在那钢丝弦上生疼。但她按得极准。
“《晚安喵》?”
伯雪寻的声音都在抖,“商颂,那种儿歌,你是想让全网笑死?”
“老子就要这一首!”
商颂在他背后低吼,她的脸贴着那件黑色的冲锋衣,眼泪差点又要掉下来。
当年他们穷得只有一把破吉他的时候。他手把手教她按这几个和弦,那是他专门为了哄睡她失眠而改编的摇滚版儿歌。
“伯雪寻,我不嫌弃你残了。你也别嫌弃我笨。”
“弹!”
她发出了指令。
她的左手死死按住品格。指尖传来的刺痛让她清醒。
伯雪寻深吸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着吉他上那双属于女人的手。
那双曾为他洗过衣服也在今晚为了维护他的尊严而拼命按住琴弦的手。
他拿起了拨片。
“铮——”
第一声琴音响起。
并不完美,甚至有些杂音,因为商颂的指力不够。
但那就是这世上最动听的和鸣。
他负责扫弦,负责把那种藏在骨子里的戾气和温柔化作节奏。
她负责按弦,负责在那错综复杂的品格里,替他找到回家的路。
镜头里。
两个身影叠在一起,像是一个连体人。
那个平时高高在上的顶流,那个冷漠孤傲的男人,此刻眼角泛红,微微侧头,用脸颊去蹭身后那个女人的发顶。
他配合着她那笨拙的指法,把一首简单的《晚安》,弹出了《杀死那个石家庄人》一般的悲壮与深情。
“晚安,喵。”
最后一声,是他沙哑的低语。
那不是歌词,那是他对身后这个愿意给他当左手的女人的臣服。
弹幕彻底疯了。
【救命!这是我看过最欲也是最虐的四手联弹。】
【不,这是三只手的爱情。】
【他缺的那块骨头,她给他补上了。】
【我看谁还敢说商颂没有心?!这手按弦都要按出血了吧!】
曲终。
商颂的手指已经勒出了深深的红印,疼得钻心。
但她没松手。
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在他耳边说了一句:“手感还行,没退步。”
伯雪寻的手覆在她按着指板的手背上。
他没说话。
因为喉咙已经堵死了。
他只想回头,哪怕是在这就地把她吻死。但他知道不行,那是会毁了她的“地雷”。
直播在这一刻恰到好处地切断了。
留给了观众无限的遐想,也留给了这一地快要爆炸的情绪。
第95章:我是残废,你是那个名为疼痛的幻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