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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除了你,众生皆是过客,神明亦是路人
  十分钟后。房车内。
  这里的空间逼仄,却安全。
  伯雪寻一进去,那种强撑的镇定就垮了。高原反应的后遗症加上伤口感染,他发烧了。
  脸颊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潮红,呼吸急促。
  商颂把他按在床上,拿着体温枪一打。38度9。
  “该死。”商颂骂了一句,转身就要去找退烧药。
  手腕却被人死死拽住。
  那是那只受了伤的、缠满纱布的左手。
  “松开!手不要了?!”商颂急了。
  “不要了。”
  伯雪寻烧得有些糊涂,眼神却亮得惊人。他稍微用力一拉,商颂就失去平衡,跌坐在他身上。
  “商颂。”
  他的体温隔着衣服烫到了她。
  “你刚才那是在干什么?”
  他盯着她的眼睛,像是要把她看穿,“同情我?可怜我这个以后可能弹不了琴的残废?”
  “我说了那是我的左手!”商颂想要推开他,却怕碰到他的伤口,“你是不是烧坏脑子了?”
  “对,我是烧坏了。”
  伯雪寻忽然笑了一下,那种笑容带着三分邪气,七分委屈。
  “我从遇见你的那天起,脑子就没好过。”
  他松开手,有些脱力地靠在枕头上,但另一只手却顺着商颂的腰线,钻进了她的衣摆。
  那手带着茧,粗糙,滚烫。
  “你知不知道……”他闭上眼,睫毛在颤抖,“对于一个弹钢琴的人来说,这双手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商颂僵住不动,“意味着钱,意味着才华,意味着你的未来。”
  “屁。”
  伯雪寻睁开眼,骂了一句脏话。
  他抓着她的手,不是往伤口上放,而是往他下腹那个最危险、也最原始的位置上带。
  “意味着我想抱你的时候,不会因为手废了而抱不住。”
  “意味着我想给你写歌的时候,不用求着别人弹。”
  “意味着……”
  他的声音忽然哽咽了。
  “商颂,我真的好怕。”
  这个天不怕地不怕,敢跟资本赌命、敢为了她跳火坑的男人,此刻在一个狭窄的房车里,在发着高烧的时候,像个孩子一样承认了自己的恐惧。
  “我怕这手真废了,我就没资本了。”
  “到时候你那双势利眼,还会要我吗?”
  商颂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烂了。
  他在怕这个。
  怕失去了“摇钱树”的价值,就被她像四年前那样,再次扔进垃圾桶。
  他把她的每一句话,每一次拒绝,都当成了必须履行的圣旨,哪怕代价是把自己削成一个完美的零件。
  “伯雪寻。”
  商颂俯下身。
  她没有去拿退烧药。
  她双手捧住他那张烫得吓人的脸。
  “听着。”
  “我要的不是摇钱树,我要的是你这根烂木头。”
  “就算你手断了,嗓子哑了,变成个要饭的乞丐。”
  她低头,吻上了他滚烫干燥的唇。
  “那我也只会在你的破碗里扔硬币。别人的碗,我看都不会看一眼。”
  这是一个带有退烧药味道的吻。
  苦涩,却回甘。
  伯雪寻在这个吻里安静了下来。
  他在高烧的迷乱中,像是抓住了一根浮木。他仅剩的那只右手,死死扣着她的后颈,恨不得把她揉进身体里,做他那条断掉的神经,做他那只永远不会离开的幻肢。
  这一夜。
  他在高烧中反反复复地叫着两个字。
  不是“妈妈”,不是“疼”。
  是“阿颂”。
  商颂一夜没睡。
  她守在床边,每隔半小时给他换一次冷毛巾,给他喂水。
  在凌晨四点的时候,烧终于退了一点。
  伯雪寻睡着了,眉头依然紧锁,手里还攥着商颂的一片衣角。
  商颂看着他,忽然觉得。
  去他妈的野心,去他妈的权杖。
  如果这就是代价。
  那她愿意在这个笼子里,陪这只疯狗,关一辈子。
  但是,疯狗即使在梦里,嗅觉也只为一个人灵敏。
  “嗡——”
  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商颂的,是伯雪寻的私人手机。
  在这个万籁俱寂的高原深夜,那点震动声像是某种心跳的同频。屏幕亮起的幽光打在商颂略显疲惫的脸上。
  她本无意窥探,但那手机正好没有锁屏,停留在备忘录的界面。
  并不是什么暧昧的信息,也没有任何所谓“回国的青梅竹马”。
  那是一条刚刚自动跳出的、名为“余生清单”的置顶备忘录,编辑时间跨度长达四年,密密麻麻,最近的一条修改于昨天深夜:
  【如果不红了,就去卖掉那几块表,够给她付违约金。】
  【左手如果废了,就练右手。单手也要能把她举起来。】
  【她胃不好,以后别让她吃那家外卖了,难吃。】
  【商颂是我这辈子唯一的月亮。除此之外,漆黑一片。】
  最后这一行字,加了粗,像是一句咒语,刻在这台冰冷的机器里,也刻在他那颗发烫的心脏上。
  商颂的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方,眼泪像是决堤的洪水,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她以为他在那个大染缸里,早就看惯了声色犬马。
  她以为那个李暄妍,或者这几年传过的无数绯闻对象,多少在他心里留下了痕迹。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这只疯狗的心里是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原。
  他把所有的温柔、所有的退路、甚至所有的卑微,都仅仅供奉给了她这一尊神明。
  除了商颂,他的世界里全是路人,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是浪费。
  “看什么呢?”
  沙哑至极的声音突然响起。
  一只滚烫的大手,虚弱却准确地盖在了商颂的眼睛上,挡住了那刺目的手机光,也挡住了她满脸的泪痕。
  伯雪寻醒了。
  高烧虽然退了一些,但他的声音依然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虚弱感。
  “别看了。”
  他喘息着,用掌心蹭了蹭她的睫毛,那是被泪水打湿的痒意,“没什么好看的。就是一个疯子的流水账。”
  “伯雪寻。”
  商颂没躲开他的手,她的声音哽咽,带着鼻音,“你这四年真的谁都没看上过吗?”
  “看上谁?”
  伯雪寻费力地睁开眼,眼里此刻布满血丝,却盛满了一种虔诚的执拗。
  他把手从她眼睛上移开,滑落在她的脸颊,用力地掐了一下那一小块软肉。
  “商颂,你是不是觉得,谁都能随便走进我这破笼子里?”
  他自嘲地扯了扯干裂的嘴角。
  “以前住出租屋的时候,这双眼睛习惯了在黑暗里看着你发光。后来出了名,见惯了灯红酒绿,可看谁都像是在看一团没形状的雾。”
  “李暄妍也好,那些所谓的女神也好。”
  “在我眼里,她们甚至没有你在大理街头骂人时的一根头发丝生动。”
  他撑起身子,那只受伤的左手无力地垂着,右手却死死地将商颂按向自己。
  两人的额头相抵,高烧的余热再次传递过来。
  “你知道什么是白月光吗?”
  他盯着她的眼睛,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她的灵魂。
  “不是什么纯洁无瑕,也不是什么回忆滤镜。”
  “是我在淤泥里快要窒息的时候,唯一敢大口呼吸的那一口氧气。”
  “是我在酒桌上快要喝死的时候,想起来就能撑住不去吐的一个名字。”
  “商颂,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后来居上。”
  “从十八岁那年你把那支麦克风递给我的那一刻起,这辈子的女主角,除了你,谁演都不行。”
  “谁敢来抢戏,我就杀了谁。剧本不给,我就把剧本撕了。”
  商颂听着这些话。
  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倒刺的钩子,把她那些年为了自尊筑起的城墙钩得粉碎。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把他推开的恶人,是那个为了向上爬不择手段的阿雀。
  却忘了,秋水从来没有怪过阿雀。
  秋水只是怕阿雀飞得不够高,怕自己这身泥点子溅脏了她的羽毛。
  “笨蛋。”
  商颂再也忍不住,她俯下身,用尽全力抱住了这个浑身发烫却又脆弱得像个孩子的男人。
  “以后不许写这种备忘录了。”
  她把脸埋在他的颈窝,泪水打湿了他的卫衣。
  “你不用卖表,也不用担心违约金。”
  “你的手废了,我养你。我现在的身价,养一只只会乱叫的疯狗,还是绰绰有余的。”
  伯雪寻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后,一阵剧烈的颤抖从他胸腔里传来。
  他在笑。
  笑得胸腔都在震动,笑得眼角都溢出了泪。
  他抬起那只完好的右手,紧紧地回抱住了她。
  “好啊。”
  他在她耳边低喃,那声音里带着终于落地的安心和满足。
  “那就说好了。商老师,这辈子,你这碗软饭,我吃定了。”
  “除了你给的,这世间万物,老子一口都不吃。”
  窗外,雅拉雪山的风还在呼啸,像是要卷走世间所有的虚情假意。
  而在这一方小小的、暖着橘黄色灯光的房车里。
  他们紧紧相拥。
  就像那一年在出租屋里,两只还没长大的小兽,在暴风雨来临前,死死地咬住对方的脖颈,确认这就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同类与爱人。
  没有什么青梅竹马,没有什么天降新欢。
  在这个除了名利就是算计的圈子里。
  伯雪寻的剧本里,从始至终,只写了商颂一个人的名字。
  至死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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