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房车内。
这里的空间逼仄,却安全。
伯雪寻一进去,那种强撑的镇定就垮了。高原反应的后遗症加上伤口感染,他发烧了。
脸颊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潮红,呼吸急促。
商颂把他按在床上,拿着体温枪一打。38度9。
“该死。”商颂骂了一句,转身就要去找退烧药。
手腕却被人死死拽住。
那是那只受了伤的、缠满纱布的左手。
“松开!手不要了?!”商颂急了。
“不要了。”
伯雪寻烧得有些糊涂,眼神却亮得惊人。他稍微用力一拉,商颂就失去平衡,跌坐在他身上。
“商颂。”
他的体温隔着衣服烫到了她。
“你刚才那是在干什么?”
他盯着她的眼睛,像是要把她看穿,“同情我?可怜我这个以后可能弹不了琴的残废?”
“我说了那是我的左手!”商颂想要推开他,却怕碰到他的伤口,“你是不是烧坏脑子了?”
“对,我是烧坏了。”
伯雪寻忽然笑了一下,那种笑容带着三分邪气,七分委屈。
“我从遇见你的那天起,脑子就没好过。”
他松开手,有些脱力地靠在枕头上,但另一只手却顺着商颂的腰线,钻进了她的衣摆。
那手带着茧,粗糙,滚烫。
“你知不知道……”他闭上眼,睫毛在颤抖,“对于一个弹钢琴的人来说,这双手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商颂僵住不动,“意味着钱,意味着才华,意味着你的未来。”
“屁。”
伯雪寻睁开眼,骂了一句脏话。
他抓着她的手,不是往伤口上放,而是往他下腹那个最危险、也最原始的位置上带。
“意味着我想抱你的时候,不会因为手废了而抱不住。”
“意味着我想给你写歌的时候,不用求着别人弹。”
“意味着……”
他的声音忽然哽咽了。
“商颂,我真的好怕。”
这个天不怕地不怕,敢跟资本赌命、敢为了她跳火坑的男人,此刻在一个狭窄的房车里,在发着高烧的时候,像个孩子一样承认了自己的恐惧。
“我怕这手真废了,我就没资本了。”
“到时候你那双势利眼,还会要我吗?”
商颂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烂了。
他在怕这个。
怕失去了“摇钱树”的价值,就被她像四年前那样,再次扔进垃圾桶。
他把她的每一句话,每一次拒绝,都当成了必须履行的圣旨,哪怕代价是把自己削成一个完美的零件。
“伯雪寻。”
商颂俯下身。
她没有去拿退烧药。
她双手捧住他那张烫得吓人的脸。
“听着。”
“我要的不是摇钱树,我要的是你这根烂木头。”
“就算你手断了,嗓子哑了,变成个要饭的乞丐。”
她低头,吻上了他滚烫干燥的唇。
“那我也只会在你的破碗里扔硬币。别人的碗,我看都不会看一眼。”
这是一个带有退烧药味道的吻。
苦涩,却回甘。
伯雪寻在这个吻里安静了下来。
他在高烧的迷乱中,像是抓住了一根浮木。他仅剩的那只右手,死死扣着她的后颈,恨不得把她揉进身体里,做他那条断掉的神经,做他那只永远不会离开的幻肢。
这一夜。
他在高烧中反反复复地叫着两个字。
不是“妈妈”,不是“疼”。
是“阿颂”。
商颂一夜没睡。
她守在床边,每隔半小时给他换一次冷毛巾,给他喂水。
在凌晨四点的时候,烧终于退了一点。
伯雪寻睡着了,眉头依然紧锁,手里还攥着商颂的一片衣角。
商颂看着他,忽然觉得。
去他妈的野心,去他妈的权杖。
如果这就是代价。
那她愿意在这个笼子里,陪这只疯狗,关一辈子。
但是,疯狗即使在梦里,嗅觉也只为一个人灵敏。
“嗡——”
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商颂的,是伯雪寻的私人手机。
在这个万籁俱寂的高原深夜,那点震动声像是某种心跳的同频。屏幕亮起的幽光打在商颂略显疲惫的脸上。
她本无意窥探,但那手机正好没有锁屏,停留在备忘录的界面。
并不是什么暧昧的信息,也没有任何所谓“回国的青梅竹马”。
那是一条刚刚自动跳出的、名为“余生清单”的置顶备忘录,编辑时间跨度长达四年,密密麻麻,最近的一条修改于昨天深夜:
【如果不红了,就去卖掉那几块表,够给她付违约金。】
【左手如果废了,就练右手。单手也要能把她举起来。】
【她胃不好,以后别让她吃那家外卖了,难吃。】
【商颂是我这辈子唯一的月亮。除此之外,漆黑一片。】
最后这一行字,加了粗,像是一句咒语,刻在这台冰冷的机器里,也刻在他那颗发烫的心脏上。
商颂的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方,眼泪像是决堤的洪水,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她以为他在那个大染缸里,早就看惯了声色犬马。
她以为那个李暄妍,或者这几年传过的无数绯闻对象,多少在他心里留下了痕迹。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这只疯狗的心里是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原。
他把所有的温柔、所有的退路、甚至所有的卑微,都仅仅供奉给了她这一尊神明。
除了商颂,他的世界里全是路人,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是浪费。
“看什么呢?”
沙哑至极的声音突然响起。
一只滚烫的大手,虚弱却准确地盖在了商颂的眼睛上,挡住了那刺目的手机光,也挡住了她满脸的泪痕。
伯雪寻醒了。
高烧虽然退了一些,但他的声音依然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虚弱感。
“别看了。”
他喘息着,用掌心蹭了蹭她的睫毛,那是被泪水打湿的痒意,“没什么好看的。就是一个疯子的流水账。”
“伯雪寻。”
商颂没躲开他的手,她的声音哽咽,带着鼻音,“你这四年真的谁都没看上过吗?”
“看上谁?”
伯雪寻费力地睁开眼,眼里此刻布满血丝,却盛满了一种虔诚的执拗。
他把手从她眼睛上移开,滑落在她的脸颊,用力地掐了一下那一小块软肉。
“商颂,你是不是觉得,谁都能随便走进我这破笼子里?”
他自嘲地扯了扯干裂的嘴角。
“以前住出租屋的时候,这双眼睛习惯了在黑暗里看着你发光。后来出了名,见惯了灯红酒绿,可看谁都像是在看一团没形状的雾。”
“李暄妍也好,那些所谓的女神也好。”
“在我眼里,她们甚至没有你在大理街头骂人时的一根头发丝生动。”
他撑起身子,那只受伤的左手无力地垂着,右手却死死地将商颂按向自己。
两人的额头相抵,高烧的余热再次传递过来。
“你知道什么是白月光吗?”
他盯着她的眼睛,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她的灵魂。
“不是什么纯洁无瑕,也不是什么回忆滤镜。”
“是我在淤泥里快要窒息的时候,唯一敢大口呼吸的那一口氧气。”
“是我在酒桌上快要喝死的时候,想起来就能撑住不去吐的一个名字。”
“商颂,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后来居上。”
“从十八岁那年你把那支麦克风递给我的那一刻起,这辈子的女主角,除了你,谁演都不行。”
“谁敢来抢戏,我就杀了谁。剧本不给,我就把剧本撕了。”
商颂听着这些话。
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倒刺的钩子,把她那些年为了自尊筑起的城墙钩得粉碎。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把他推开的恶人,是那个为了向上爬不择手段的阿雀。
却忘了,秋水从来没有怪过阿雀。
秋水只是怕阿雀飞得不够高,怕自己这身泥点子溅脏了她的羽毛。
“笨蛋。”
商颂再也忍不住,她俯下身,用尽全力抱住了这个浑身发烫却又脆弱得像个孩子的男人。
“以后不许写这种备忘录了。”
她把脸埋在他的颈窝,泪水打湿了他的卫衣。
“你不用卖表,也不用担心违约金。”
“你的手废了,我养你。我现在的身价,养一只只会乱叫的疯狗,还是绰绰有余的。”
伯雪寻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后,一阵剧烈的颤抖从他胸腔里传来。
他在笑。
笑得胸腔都在震动,笑得眼角都溢出了泪。
他抬起那只完好的右手,紧紧地回抱住了她。
“好啊。”
他在她耳边低喃,那声音里带着终于落地的安心和满足。
“那就说好了。商老师,这辈子,你这碗软饭,我吃定了。”
“除了你给的,这世间万物,老子一口都不吃。”
窗外,雅拉雪山的风还在呼啸,像是要卷走世间所有的虚情假意。
而在这一方小小的、暖着橘黄色灯光的房车里。
他们紧紧相拥。
就像那一年在出租屋里,两只还没长大的小兽,在暴风雨来临前,死死地咬住对方的脖颈,确认这就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同类与爱人。
没有什么青梅竹马,没有什么天降新欢。
在这个除了名利就是算计的圈子里。
伯雪寻的剧本里,从始至终,只写了商颂一个人的名字。
至死不改。
第96章:除了你,众生皆是过客,神明亦是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