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
直播再次开启。
吴桐拿着大喇叭,笑得有些勉强,显然是刚接到了上面的某种妥协指令。
“咳咳,经过昨天的‘生死时速’,咱们节目组决定调整一下节奏。毕竟伯老师的手伤不适合再进行剧烈运动了。”
弹幕里立刻涌现出大片的关心。
【心疼我家哥哥!昨天流那么多血!】
【节目组做个人吧!让伤员休息!】
【伯雪寻真的好刚,为了救人命都不要了。】
“所以,今天的任务是求缘。”
吴桐指着远处山顶那一座金顶红墙的古老寺庙。
“雅拉雪山下的古寺,听说那里的转经筒转一圈,就能洗去一生的罪孽。今天我们要徒步上去,在长明灯前许下愿望。”
“分组规则调整为——”吴桐看了一眼手里的卡片,语气微妙,“自由组合。谁也不许掉队。”
这规则一出,懂行的人都听出了门道。
这是不想背锅了,把选择权交给艺人自己,谁跟谁走,全看造化。
“自由组合?”
李暄妍眼神一亮,刚要往伯雪寻那边凑。
“祁演。”
伯雪寻突然开口,直接越过李暄妍,看向那个正抱着吉他打哈欠的男人。
“听说你在大理待了三年,对寺庙那一套挺熟?”
祁演一愣,指了指自己:“我?我熟个屁,我那是被骗去开过光。怎么着,伯老师想让我给你这烂手做法事?”
“借个力。”
伯雪寻走到祁演身边,极其自然地,并没有去找商颂,而是用肩膀撞了一下祁演,“我这手没劲儿,上山需要个‘拐杖’。你是全场最闲的,就你了。”
然后,他微微偏头,用余光扫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商颂,声音提高了几分,却透着股公事公办的疏离:“商老师昨天也高反了,体力肯定不行。祁演,你一个人照顾我们两个病号,没问题吧?”
全场安静。
弹幕炸了。
【哈哈哈哈哈!我笑死!伯雪寻宁愿找祁疯子当拐杖也不找李暄妍?】
【这波操作我看不懂了,这是把情敌变成了工具人?】
【这哪里是找拐杖,这分明是‘一家三口’既视感!只不过孩子是祁演!】
【楼上的,有没有可能是:伯雪寻为了能跟商颂一起走,硬生生把祁演拉过来当了那个瓦数最大的电灯泡?】
真相确实如此。
李暄妍站在原地,气得指甲都要掐断了。她眼睁睁看着伯雪寻、祁演和商颂这三个人,居然诡异地形成了一个稳固的“铁三角”阵容,把她和黎名、安夕来隔绝在外。
上山的路是一条铺满落叶的石阶。
祁演背着吉他,左边扶着断手的伯雪寻,右边还要照看喘着粗气的商颂,嘴里还要不停地输出。
“我说伯雪寻,你这是报复吧?昨天我刚在天台上骂完你,今天你就把我当苦力?”
祁演累得直喘,“而且你们俩这气氛怎么回事?昨天还爱得要死要活,今天怎么连个眼神交流都没有?装给鬼看呢?”
伯雪寻走得很慢。他尽量不让自己那只受伤的手晃动,额头上却还是渗出了一层细汗。
“闭嘴。留点力气爬山。”他冷冷道。
商颂走在另一侧,手里拿着昨天那根登山杖,低着头,只盯着脚下的石阶。
她知道伯雪寻在干什么。
他在用祁演做盾牌。
把他们俩的关系藏在“三人行”的闹剧里,既堵住了公司的嘴,又顺理成章地把她护在身边。
这是一场最高级的掩护。
古寺终于到了。
没有那种金碧辉煌的俗气,只有历经风霜的古朴。成千上万个转经筒排列在长廊两侧,发出沉闷而悠远的转动声。
“任务卡:每人领取一盏酥油灯,点燃后绕寺三周,最后在许愿树下挂上写有自己心愿的经幡。”
商颂接过那盏沉甸甸的铜灯。
酥油的味道浓郁扑鼻,带着一种让人心神安定的力量。
她转头,看见伯雪寻单手捧着灯,那姿势有些艰难,却异常虔诚。
他们开始绕寺。
没有对话,没有牵手。
只有祁演在前面一边转经筒一边哼着那个《大悲咒》的摇滚版,画风清奇。
而商颂和伯雪寻,并肩走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手疼吗?”
趁着镜头去拍前面耍宝的祁演,商颂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问。
伯雪寻目不斜视,盯着手里的火苗。
“疼。”
他回答得很诚实,“像有把锯子在骨头里拉。”
“那你还?”
“但我更怕你不在这儿。”
伯雪寻打断了她,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字字砸进商颂心里。
“商颂,在静园的时候,我说我把药扔了是假的。但是现在,我真的很想把心掏出来给你看看,里面到底烂没烂。”
“待会儿挂经幡的时候,”他忽然转头,极快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包含着千山万水的压抑,“别挂太高。我这只手够不着。我想把我的愿望,和你挂在一起。”
“挂在一起,就算神仙不灵,咱俩的命也是绑在一块的。”
半小时后。许愿树下。
这是一棵巨大的古柏,树枝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经幡,随风飘舞,像是一场盛大的彩色雪。
嘉宾们纷纷写下了自己的愿望。
李暄妍写的是:【希望新专辑大卖,大家都要幸福。】
极其官方,又暗戳戳秀了把事业心。
祁演那张就离谱了,上面画了个巨大的中指,旁边写着:【神啊,要是真有眼,就让那些傻逼甲方全都破产吧。PS:让我和我的吉他原地暴富。】
安夕来和黎名那组,两个人磨磨蹭蹭写了半天,最后谁也不给谁看,像两个早恋怕被老师抓包的高中生。
轮到商颂。
她拿着笔,在红色的布条上悬停了很久。
如果是孟矜,她会写“飞黄腾达”。
如果是以前的商颂,她会写“一定要红”。
但现在,经历了生死的阿雀,在那一笔一划间,写下了四个字:
【野蛮生长。】
不够温柔,不够贪婪,却是她对这操蛋命运最有力的回击。
不管在哪,不管是在泥里还是云端,她都要野蛮地活着。
她踮起脚,把经幡系在了一个不算高、但很向阳的树杈上。
“伯老师,到你了。”吴桐导演在一旁催促,“伯老师的手不方便,需要帮忙吗?”
“不用。”
伯雪寻走了过来。他单手拿着笔,动作很慢,有些笨拙地在那块蓝色的布条上写着什么。
因为伤口的牵扯,他的字迹有些歪扭,不像平时签名那样龙飞凤舞,反而多了几分拙朴的真诚。
写完,他没有立刻挂上去。
而是用那只没受伤的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金属环。
那是他那天在机场扯断手环时,特意留下来的那个连接扣。
他用那个扣子,把自己的蓝色经幡,和商颂刚刚挂上去的那条红色经幡,死死地扣在了一起。
那是风吹不走、雨打不开的死结。
镜头拉近。
所有人都看清了他经幡上写的字。
没有“大红大紫”,没有“身体健康”。
上面只有一句话,还是引用的一句电影台词,却改了两个字:
【若是这世间没得路,我便是她的路。】
“轰——”
直播间里原本还在吵架的各路粉丝,在这句话面前,集体失声了。
那不是表白。
那是誓言。
是一只断了爪子的疯狗,在佛前许下的、要把自己变成一条路、哪怕被人踩烂也要送她去远方的誓言。
商颂看着那两块在风中紧紧纠缠在一起的布条。
蓝色和红色交织,像血管和动脉。
她没忍住,背过身去,悄悄擦掉了眼角的泪。
“伯雪寻。”
她没回头,声音有些发抖。
“这条路太硬了,硌脚。”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带着那股子熟悉的烟草气。
“硌脚怕什么?我都把自己铺平了。再说了——”
他忽然凑近,用那只裹着纱布的手,极其轻佻又极其深情地,用指背碰了碰她刚才偷偷擦泪的眼角。
“你要是嫌路硬,我还可以当你的人肉轿子。”
“只要你不嫌弃这个轿夫只有一只手能用。”
风吹过经幡,发出猎猎的声响,像是无数个魂灵在诵经。
而在这一片肃穆的祈福声中,两个本该最会演戏的骗子,却演了一场最真的深情。
他们没有说爱。
却在对方的疤痕里,种下了一颗名为“永远”的种子。
“走吧。”
伯雪寻收回手,没有给镜头更多捕捉暧昧的机会。
他转过身,对那个还在看戏的祁演扬了扬下巴。
“这香也烧了,愿也许了。回去的路上,换我背吉他。”
祁演愣了一下,随即骂骂咧咧:“你有病吧?手都废了还背什么吉他?那是我的命根子!”
“我知道。”
伯雪寻淡淡地说,“但你背了一路了,那是你的命,也是我的青春。”
“欠你的,总得还一点。”
三个人的背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
像是三个被时代抛弃、却又在废墟上互相搀扶的影子。
而在他们身后。
那棵老树上,两块经幡紧紧缠绕,在高原的风里,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那是属于他们在这个功利世界里,留下的唯一一个打着死结的吻。
第94章:若是世间没得路,我便是你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