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的轰鸣声如同野兽的咆哮,盘旋在塔公草原的上空。
没有浪漫的偶像剧滤镜,这是一场带血的急救直播。
医生是在十分钟后跳下飞机的,提着箱子冲过来的时候差点摔一跤。当他剪开伯雪寻手掌上已经被血凝固的纱布时,连见惯了外伤的急救医生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伤口很深。
肌腱暴露在空气中,皮肉像绽开的红花,狰狞可怖。
“这必须打麻药拆线再缝合,”医生满头大汗,“而且这里环境不好,必须去医院无菌室!”
“就在这拆和缝。”
伯雪寻打断了他。他靠在草地上,那只废了的手掌被托在医疗盘里,脸色白得像鬼,语气却平静得像是在点菜,“没那么多时间。还有,不用麻药。”
“什么?!”商颂在一旁几乎是尖叫出声,“伯雪寻你是不是真的想死?!”
“麻药会影响手指神经的敏感度。”
伯雪寻抬起眼皮,视线越过慌乱的医生,死死钉在商颂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我是弹钢琴的。”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虚弱至极的笑,“手要是钝了,以后还怎么给你写歌赚钱?这点疼,我受得住。”
“你——”商颂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砸。
这个疯子。
为了那个该死的“摇钱树”人设,为了能在以后还能哪怕有一点利用价值留在她身边,他宁愿清醒地感受针尖刺穿皮肉的剧痛。
“先拆吧。”伯雪寻对医生说,“缝的时候手稳点。要是缝歪了,就把你手也剁了。”
医生被这阴森的威胁吓得手一抖,拆完赶紧拿出针线。
第一针下去的时候。
并没有撕心裂肺的惨叫。
伯雪寻只是闷哼了一声,脖颈上的青筋在那一瞬间暴起如虬龙,下颌骨紧绷到几乎要碎裂。汗水如瀑布般瞬间浸透了他背后的冲锋衣。
但他没有看自己的手。
他一直在看商颂。
他伸出那只完好的右手,在半空中虚虚地抓了一下。
商颂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跪在草地上,双手紧紧握住了他那只在空中颤抖的手。
全场的直播镜头在这一刻都似乎被这惨烈而畸形的深情震慑住了。没有工作人员敢大声呼吸。
商颂死死盯着他的眼睛,看着他因为疼痛而涣散又重新聚焦的瞳孔,感觉那一针针仿佛是缝在她的心口上。
她在他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
那个哭得妆都花了、狼狈不堪的女人。
也是这个男人愿意用碎骨削肉来供养的神明。
二十分钟。
又整整缝了八针。
每一针都是清醒的凌迟。
等到医生终于剪断缝合线,伯雪寻已经疼到了虚脱。他浑身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但他握着商颂的那只手,至始至终,没有松开哪怕一秒。
“好了。”
医生长出了一口气,正在包扎,“切记不能沾水,不能用力。要是再崩开一次,神仙也救不回这只手了。”
伯雪寻没理医生。
他大口喘息着,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他看着跪在面前、依然紧紧抓着他的商颂,忽然凑近了一些。
“哭什么?”
他用拇指擦过她的眼角,那动作极其轻柔,和刚才缝针时的狠戾判若两人。
“商老师,这不是你想要的吗?我这手废了,这辈子除了赖着你,哪里也去不了了。”
他眼神里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满足与疯狂。
“这下,这根链子,你是怎么也甩不掉了。”
入夜,草原的温度降到了零下。
那辆作为“冠军奖品”的超豪华房车,静静地停在星空下。
这房车确实奢华,巨大的全景落地窗,甚至还带了一个小型的恒温按摩浴缸。原本这是给商颂和她的搭档祁演准备的。
但现在,局面有些微妙。
祁演背着吉他,站在房车门口,看了一眼里面正在给伯雪寻喂水的商颂,又看了看旁边一脸不甘心、企图想用“规则”来说事的李暄妍。
“那什么,大小姐。”
祁演推了推眼镜,笑得一脸没心没肺,“这房车太闷了,我不喜欢。你也知道,我们搞摇滚的,就喜欢接地气。”
他指了指不远处那个本来是给黎名那一组准备的普通帐篷。
“我跟黎名换了。他去那边帐篷,我去住地下室。哦不,草地通铺。”
“这不合规矩吧?”李暄妍咬着嘴唇,“按照节目规则,商老师的搭档是你。伯老师需要人照顾的话,我和黎名可以……”
“你可以个屁。”
祁演翻了个白眼,直接打断了这位当红女歌手的话,“你想进去伺候?行啊,你去问问里面那个煞神,他那只手刚缝完针,正疼着呢。你要是进去碰一下,万一他应激反应把你另一只手也给废了,算工伤吗?”
李暄妍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恨恨地跺了跺脚。
“行了。”
祁演把自己的睡袋往地上一扔,潇洒地挥了挥手。
“今晚这房车,就留给伤员和护工吧。我就不当那个电灯泡了,省得亮瞎了我的钛合金狗眼。”
说完,他也不管节目组同不同意,直接钻进了那个最简陋的单人帐篷里,拉上拉链,把自己隔绝在这个修罗场之外。
他在给他们腾地儿。
用一种看似玩世不恭、实则最温柔的方式,把这两个别别扭扭、浑身是伤的疯子,关进了同一个笼子里。
房车内。
气氛并不像外面想的那样旖旎。
甚至有点像打仗后的战地医院。
暖气开得很足。商颂脱了冲锋衣,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打底衫,正在给伯雪寻——脱衣服。
他那只左手包成了粽子,衣服根本脱不下来。
“商老师,您这是打算趁人之危?”
伯雪寻坐在真皮沙发上,任由商颂在他身上折腾。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因为止痛药还没完全起效,额头上还是布满冷汗。
商颂没搭理他的嘴贫。
她拿着剪刀,直接顺着他那件昂贵的高定冲锋衣袖口,“咔嚓”一剪子下去。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别动。”
商颂抿着唇,小心翼翼地剪开那一侧的衣袖,生怕碰到他的伤口。
衣服褪下,露出了男人精瘦的上身。
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那具身体上的每一道疤痕都暴露无遗。
肩膀上吊威亚留下的勒痕,背上拍打戏时留下的淤青,还有胸口那几道不知什么时候留下的旧伤。
这就是所谓的“流量”。
光鲜亮丽的皮囊下,是一具被资本压榨到极致、又被自己那种不要命的演法折腾得千疮百孔的身体。
商颂看着那些伤,手指微颤。
她伸手,拿过早就准备好的热毛巾,想要帮他擦拭身上的汗渍和血污。
毛巾刚触碰到他的胸膛。
伯雪寻的肌肉猛地紧绷了一下。
“我自己来。”他有些不自在地偏过头,耳根在昏暗的灯光下泛起一层薄红。
“你一只手怎么擦后背?”商颂没松手,反而加重了力道,“别矫情。当年你在出租屋发烧,吐了一身,不也是我给你洗的澡?”
听到“出租屋”三个字,伯雪寻的喉结滚了滚。
他没有再拒绝。
任由商颂拿着温热的毛巾,一寸寸擦过他的脖颈、锁骨、胸膛……
当她的手指无意间划过他的腹肌时。
伯雪寻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商颂。”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极度压抑的喘息,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极深、极危险,“你是真当我们分手了,我就不会对你有反应了是吗?”
“别乱摸。我也是个男人。”
商颂愣了一下,随后感觉到了手掌下的身体那种明显的变化。
在这狭小的房车里,空气瞬间变得稀薄且滚烫。
“我没……”她下意识想抽回手。
但伯雪寻没放。
他拉着她的手,没有向下,而是向上,按在了自己左胸口的位置。
那里有一道很淡的纹身。
之前被衣服遮住,商颂没看见。
现在,在灯光下,那行黑色的刺青清晰可见。
是在心脏的位置,纹了一串坐标。
N30°67′,E104°08′。
商颂的手指颤抖着抚过那串数字。
“这是……”
“是那个出租屋。”
伯雪寻低下头,看着她的手指在自己皮肤上游走,眼神里没有了戾气,只有一种如潮水般温柔的悲哀。
“就是我们住了两年的那个出租屋的坐标。”
“四年前,我在北京喝醉了,去找纹身师纹的。”
“那时候我想,如果我再也回不去了。至少我要把那个家刻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每次心脏跳动一下,我就能感觉你还在里面骂我,让我滚去洗碗,或者踢我下床。”
商颂的眼泪“啪嗒”一声掉在他的胸口上,烫得他心脏一缩。
她以为他只有那张逃跑路线图。
以为他只有那个黑色麦克风头像。
却不知道,他在自己的皮肉上,在每一次呼吸都要牵动的血肉里,给她立了一块碑。
第92章:我在你的疤痕里,种下一颗名为占有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