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川西高原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砸进客厅,却没有带来预期的温馨,反而照亮了一场名为“厨房浩劫”的惨剧。
“咳咳咳!祁演你是不是把微波炉炸了?!”
安夕来捂着鼻子从二楼冲下来,被那一屋子焦糊味熏得眼泪直流。
开放式厨房里,简直像是个化学实验室爆炸现场。
号称要做“摇滚版美式炒蛋”的祁演,正对着一锅黑乎乎的不明物体发愁;旁边黎名一脸不耐烦地试图用面包机,结果两片面包像发射火箭一样焦黑地弹射出来,落在地摊上。
就连一向完美的“性感歌后”李暄妍,此时也正手足无措地站在料理台前,看着那个因为溢锅而流了满地的热牛奶,那一身昂贵的丝绸睡衣差点遭殃。
“这破机器绝对是针对我。”李暄妍咬着唇,有些狼狈地关火,“导演,就没有请个厨师吗?”
“很遗憾,”吴桐的声音通过广播传来,“本季主打‘自力更生’,请各位艺人自行解决早餐问题。毕竟生活嘛,就是要有烟火气。”
烟火气?
这怕是要把别墅点了的“火气”。
商颂此时正倚在楼梯扶手上,身上披着一条羊毛毯子,冷眼旁观这群不食人间烟火的明星们耍猴。
她当然也不会做。
或者说,这几年被苏曼严格管控饮食,再加上周彻那种金主从来都是带她去顶级餐厅,她那点原本就少得可怜的厨艺技能点,早就退化归零了。
就在祁演准备强行把那个名为“鸡蛋尸体”的东西端上桌,试图毒死大家的时候。
“地狱之门”开了。
通往地下室C房的那扇木门被推开。
伯雪寻走了出来。
他大概是还没完全醒,头发有些乱,身上还是那件昨晚睡觉穿的黑色宽松卫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那个缠着厚厚纱布的左手和一截劲瘦的小臂。
眼底有着明显的乌青。显然,在那个阴冷潮湿还没有窗户的地下室,他根本没睡好。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烟雾缭绕的厨房,又看了一眼餐桌上那堆惨不忍睹的“食物”,眉头厌恶地皱了起来。
“你们是打算集体食物中毒退赛吗?”
他的声音带着刚起床的沙哑,那种低气压的起床气让在场的人都下意识噤了声。
“起开。”
他径直走向料理台,伸手拨开了正在试图拯救那一锅牛奶的李暄妍,嫌弃地用抹布擦了擦台面。
“都滚出去坐着。别在这儿碍眼。”
李暄妍有些尴尬,但看着伯雪寻那个冷厉的侧脸,愣是一句话不敢说,乖乖退了出去。
伯雪寻站在一片狼藉的厨房中央。
他只有一只右手好使,左手受了伤,但他做事的动作却依然熟练得让人心惊。
单手磕鸡蛋。
那是商颂最熟悉的动作。
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捏,蛋壳应声而裂,金黄的蛋液滑入碗中,没有一点碎壳掉进去。搅拌、热锅、倒油。
滋啦——
蛋液入锅的声响,清脆悦耳。
商颂站在楼梯口,看着那个并不算宽敞的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发生了错乱。
别墅奢华的大理石台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多年前那间出租屋里,满是油烟印记的破旧灶台。
那时候,她是个连烧水都会把自己烫到的废物。
为了给伯雪寻过生日,她偷偷买了食材想做顿大餐,结果把锅底烧穿了,还在切土豆丝的时候差点切掉半根手指。
那天伯雪寻回来,看着满屋狼藉和在那哭鼻子的她,也是像现在这样,一句话没骂,黑着脸收拾了残局。
然后,他把她抓了过来。
记忆里,那个只有十八岁的少年从背后环住她。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那个怀抱温暖又干燥,像是个天然的避风港。
“笨死了。”
他在她耳边叹气,大手包裹住她那双不沾阳春水的小手,强硬地握住锅铲。
“看好了。手要这么拿。火别开太大,你是炒菜不是炼钢。”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带着那个年纪特有的薄茧,引导着她的手在锅里翻炒。
“以后要是我们分开了,或者我出差了,你总得学会自己弄口热乎的吃。外卖不卫生,你那个娇气胃,吃两顿就得疼。”
那时的商颂,仰起头,在他的下巴上亲了一口,没心没肺地笑:“我才不学。反正你有这手艺,我就赖着你一辈子。你要是敢走,我就把自己饿死。”
当时只道是寻常的一句玩笑话。
如今想来,却像是个一语成谶的诅咒。
他没走。是她先走了。
而这四年里,她吃了无数顿昂贵却冰冷的大餐,却再也没有尝到过那种被他在背后环着、手把手教出来的家常味道。
“叮。”
面包机清脆的提示音把商颂拉回了现实。
香气已经弥漫了整个客厅。
那是久违的、令人鼻酸的食物香气。
没有法式摆盘,没有花里胡哨。
就是最简单的厚蛋烧、煎培根,还有一锅熬得金黄浓稠的小米南瓜粥。
伯雪寻端着托盘出来的时候,就像是个从战场归来的厨神。
“吃吧。”他把盘子往桌上一放,语气硬邦邦的。
大家早就饿疯了,也不管什么咖位形象,立刻围了上去。
“我去!伯老师这手艺绝了啊!这鸡蛋怎么能煎得这么嫩?”祁演毫不客气地夹了一大块,边吃边夸,“不愧是能给公司当‘刀’的男人,拿得起麦克风也拿得起锅铲啊!”
李暄妍也不甘示弱,盛了一碗粥,小口抿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伯雪寻:“伯老师太贤惠了,以后谁嫁给你真是有福气。”
“食不言。”
伯雪寻打断了她,自己拉开椅子坐下。
他没怎么吃,只是喝了杯黑咖啡。他的目光在餐桌上扫了一圈,最后停留在那个还没动筷子的人身上。
商颂坐在角落里,看着面前那份明显被“区别对待”的早餐。
其他人盘子里的煎蛋上,都撒了一把绿油油的葱花提香。
只有她的盘子里。
那两颗煎蛋干净得可怜,连一点葱星都没有。而且,面包片的硬边被细心地切掉了,只留下中间最软白的部分。
她不吃葱。
她讨厌吃面包的硬边。
这些只有在一起生活过很多年的人才知道的矫情小习惯,他全记得。
哪怕他的左手缠着纱布不方便,他还是在做那几人份早餐的间隙里,耐着性子,单手替她把面包边切得整整齐齐。
“看什么?有毒?”
伯雪寻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也不看她,只是盯着手里的咖啡杯,语气冷淡,“没下毒。顶多也就是没熟。”
商颂捏着叉子的手紧了紧。
她叉起一块面包,塞进嘴里。
软糯,香甜。
但不知道为什么,嚼着嚼着,嘴里全是苦味。
“谢谢。”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用不着。”
伯雪寻放下咖啡杯,站起身,“我是为了大家有力气录节目,免得回头又有人在半路晕倒,拖慢进度。”
说完,他转身回了那个阴暗的地下室。
临走前,还扔下一句话:
“记得把碗洗了。我的手不能沾水。”
他总是这样。
做着最深情的事,说着最伤人的话。
像个嘴硬的小孩,明明把糖都塞给了你,还要假装那只是他不爱吃的垃圾。
商颂看着那两颗没有葱花的煎蛋。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进了盘子里。
旁边,李暄妍看着商颂那份特殊的早餐,又看了看自己碗里飘着的葱花,脸色有些难看。
“商老师真是好福气啊。”她酸溜溜地刺了一句,“伯老师虽然住在地下室,但这心,看来还是留在了一楼啊。”
祁演在旁边笑得没心没肺,一把抢过商颂盘子里剩下的一片培根:“哎哟,这特殊待遇我不配拥有吗?来,哥哥帮你分担点卡路里,省得你哭出来影响消化。”
商颂没理会他们的调侃。
她大口大口地吃着那盘早饭。
像是要把这三年来缺失的那份温热,连同那个少年未曾说出口的“我记得”,全部吞进肚子里。
哪怕消化不良。
哪怕痛彻心扉。
第89章:只有他知道,我不吃带葱花的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