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的夜来得很急。
从雅拉雪山撤下来后,节目组的保姆车一路疾驰,停在了新都桥镇边缘的一栋藏式半山别墅前。
这栋别墅显然是精心挑选的“修罗场”。全木质结构,隔音效果堪忧,只有一楼那个巨大的下沉式客厅亮着暖黄色的灯。中间铺着厚重的牦牛毛地毯,围着一圈真皮沙发。
“各位老师,辛苦了。”
吴桐搓着手,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今晚没有直播,素材只录播。为了奖励大家今天的‘生死与共’,这栋别墅有三间房。条件天差地别。”
他指了指身后的房卡展板。
“A房:顶层全景星空大床房,带独立卫浴和私汤。”
“B房:二楼标准双人间,中规中矩。”
“C房:一楼工人房改造的上下铺,没有窗户,稍微有点潮。”
六个人,三间房。这意味着必然要有人挤那间“小黑屋”。
“怎么分?”李暄妍裹着那件大牌披肩,眼神若有似无地飘向伯雪寻,声音娇软,“伯老师的手受伤了,肯定要住最好的那间方便换药吧?”
“看运气。”
吴桐导演把一副扑克牌像扇子一样在桌面上抹开,眼神里透着股看好戏的精光。
“既然是‘全员恶人’的修罗场,那咱们就玩点刺激的——抽鬼牌。”
规则简单且残酷:
牌堆里只有一张“鬼牌”(Joker)。每人抽五张,成对扔掉,剩下的顺时针互相抽牌。
最后手里剩下那张“鬼牌”的人,是“King”,也是“牺牲者”。
他将拥有这栋别墅里最差的C房,但他同时也拥有一项特权即指定其他所有人的房间分配。
“这就是一场赌博。”祁演叼着根没点的烟,挑眉看向对面的伯雪寻,“为了不睡小黑屋,大家都得拼命把鬼牌往外送。但为了不想和讨厌的人睡一张床,又得想办法把鬼牌留手里当King。”
他嘿嘿一笑,“有点意思,这不仅考运气,还考人性。”
牌局开始。
第一轮摸牌、弃牌。
黎名和安夕来的手气好得出奇,几圈下来手里就空了,成了第一组“上岸”的观众,笑嘻嘻地在一旁看戏。
场上只剩下四个人:商颂,伯雪寻,祁演,李暄妍。
空气粘稠得让人窒息。
现在的局面是——
祁演手里一张单牌。
李暄妍手里一张单牌。
商颂手里两张牌:一张梅花3,一张鬼牌。
伯雪寻手里也是单牌。
顺序是:李暄妍>伯雪寻>商颂>祁演>李暄妍。
现在轮到伯雪寻抽商颂的牌。
商颂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冷汗。
她手里捏着两张牌,紧张地看着坐在她下家的伯雪寻。
她不想拿那张鬼牌。虽然拿到鬼牌有分配权,但如果最后砸在手里,不仅要住最烂的房间,还要承受全网“心机女”的骂名。
但她更怕……
怕伯雪寻抽走那张鬼牌。
“商老师。”
伯雪寻抬起眼皮,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越过扇形的牌面,锁住了她的眼睛。
他那只受了伤、缠着纱布的左手不方便,于是他伸出右手,悬停在商颂仅剩的两张牌上方。
商颂下意识地想要抬高那张“好牌”(梅花3),这是一种心理防御的本能,想引诱对方抽走它。
“你在发抖。”伯雪寻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一愣。
“这里冷。”商颂嘴硬。
伯雪寻轻笑一声,手指并没有立刻落下。
他的目光在商颂微颤的指尖上扫过。
他和她在最底层摸爬滚打了四年,太了解她了。
商颂一紧张,小拇指就会无意识地往里扣。而此时,她捏着左边那张牌的手指,扣得发白。
左边是鬼牌。
伯雪寻的眸色沉了沉。
如果他不抽走这张鬼,这牌就要传给祁演,再传给李暄妍……在这场尔虞我诈里,商颂这种把心思都写在脸上的人,玩不过那两个老狐狸。
这鬼牌最后一定会炸在她手里。
到时候,住那个又冷又潮还没有窗户的C房的,就是她。
她的肺不好,今天又刚高反过,住那种房间会要了她的命。
“选好了没啊?”旁边的李暄妍催促道,眼神却一直黏在伯雪寻脸上。
“急什么。”
伯雪寻淡淡回了一句。
下一秒,他做了一个违背正常人“求生本能”的动作。
他的手指避开了商颂刻意抬高的那张安全牌,以一种极快、极精准、甚至带着某种决绝的姿态,两根手指夹住了商颂想要藏起来的左边那张牌。
那是鬼牌。
商颂的瞳孔剧烈收缩。
她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你是傻子吗?你明知道那是鬼!】
伯雪寻被踢了也没躲,只是眉头都没皱一下,坦然地将那张印着彩色小丑的鬼牌抽了出来,插进自己手里。
现在,鬼牌到了伯雪寻手里。
接下来是商颂抽祁演,祁演抽李暄妍……牌局继续流转。
但奇怪的是,不管怎么转,只要轮到李暄妍抽伯雪寻的牌时,伯雪寻总是能用一种极其巧妙的手法或者是气场,让李暄妍“完美错过”那张鬼牌,只抽走普通牌。
这简直是一场顶级的魔术表演,或者说是自杀式控场。
他要把这张鬼牌,死死地扣在自己手里。
五分钟后。
当祁演终于把手里最后一张牌配对扔出去时,牌局结束了。
场上只剩下最后一张牌。
静静地立在伯雪寻面前。
彩色的小丑咧着鲜红的嘴,像是在嘲笑所有人的机关算尽。
“我就知道。”祁演抱着胳膊,把刚才的一幕幕尽收眼底,嘴里啧啧两声,“伯老师,你这牌技退步了啊,怎么臭手成这样?”
只有商颂知道,那不是臭手。
那是他把自己变成了那个“牺牲品”。
“我输了。”
伯雪寻神色淡然地把鬼牌翻开,往桌上一扔,“愿赌服输,我住C房。”
导演吴桐也没想到这综艺之神如此眷顾,兴奋得直搓手:“那既然伯老师是King,按照规则,请分配今晚所有人的住宿。”
全场屏息。
李暄妍眼神发亮,充满希冀地看着伯雪寻。
在她看来,伯雪寻虽然输了房子,但这也意味着他拥有绝对的选择权。只要他选了她,就算住地下室她也愿意。
这可是难得的独处炒作机会。
商颂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她知道他会怎么选。
他会为了避嫌,把她推得远远的。
果然。
伯雪寻那只好手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音,像是宣判的法槌。
“C房虽然差了点,但两个人住也挤得下。”
他漫不经心地开口,目光甚至没在两个女人身上停留,而是直接看向了那个一脸看好戏的男人。
“祁演。”
他点了名。
祁演一愣:“哈?我不搞基。”
“少废话。”伯雪寻嫌弃地看了他一眼,“C房没窗户,阴气重,我这手受了伤压不住,需要借你这一身煞气镇一镇。”
“噗——”安夕来没忍住笑出了声。
伯雪寻没理会祁演的白眼,转头看向剩下的两人,语速加快,公事公办得像是要赶快结束这场闹剧。
“剩下的,黎名和安夕来住B房。”
最后,他的视线终于落在了商颂和李暄妍身上。
这是唯一的选项了。
最好的A房。
但是,要商颂和情敌李暄妍同住。
“至于你们两位,”伯雪寻看着李暄妍,眼神里带着一丝警告,“商颂身体不好,晚上睡觉轻。李老师最好动作轻点,要是让我听见楼上有吵架的动静……”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那张鬼牌,两指微微用力,硬纸片被他折出了一道深深的痕迹。
“别怪我半夜上去‘查房’。”
这话虽然是对着李暄妍说的,但维护之意简直要溢出屏幕。
李暄妍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只能勉强挤出一个笑:“怎么会,我和商老师一定会相处得很愉快的。”
房间分配尘埃落定。
大家开始拿着行李各自回房。
楼梯口有些狭窄。
商颂拎着箱子上楼时,正好撞见了正要下楼去地下室的伯雪寻。
两人擦肩而过。
没有摄像机跟拍这里。
商颂的脚步顿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为什么?”
她问的是为什么抽那张鬼牌,也问的是为什么宁愿自己住那个又湿又冷的地下室。
伯雪寻没有回头。
他穿着黑色的卫衣,那只受了伤的左手有些无力地垂在身侧,整个人显得消瘦而挺拔。
“C房湿气大。”
他背对着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走廊里的尘埃。
“你那天在水牢里泡坏了腰,要是住了这种地方,后半辈子落了病根,赖上我了怎么办?”
他嘲讽地扯了扯嘴角,“我没钱养个残废。”
商颂捏紧了行李箱的把手,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在撒谎。
什么怕赖上他。
他就是记得。
记得四年前她第一次去南方拍戏,住了地下室,回来腰疼得路都走不动。那次他给她揉了一整晚,心疼得边揉边掉眼泪,说这辈子再也不让她住这种鬼地方。
四年了。
他还记得那个根本算不上誓言的承诺。
哪怕他自己都遍体鳞伤,成了别人口中的“弃子”,他也要用这种自残的方式,守住那个要把她托举到高处的承诺。
“伯雪寻。”
商颂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住喉咙里的哽咽。
“谢谢。”
她说完,没有再停留,提着箱子大步上楼。
楼下。
伯雪寻听着那高跟鞋远去的声音,直到彻底消失在转角。
他才像是被抽走了全身力气一般,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抬起那只一直背在身后、因为在桌下过度用力握拳而渗血的左手。
纱布又红了。
“傻子。”
他低骂了自己一声,眼神看着那昏暗的地下室入口。
地狱有什么可怕的?
只要她在上面看着星星。
这地下的泥泞,他一个人趟就够了。
第87章:那张只有他敢接的“鬼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