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了皮影戏的录制,节目组为了这所谓的“文化苦旅”画上最后一个句号,在酒店顶层的露天酒廊安排了一场名为“未寄出的信”的夜宴。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大雁塔辉煌的灯火,屋内却是诡异的死寂。
商颂手里晃着一杯深红色的西拉,眼神有些发直。刚才祁演那句“戏唱完了,我也该退场了”,像一根细针,时不时在她脑子里扎一下。
“商老师。”
旁边有人叫她。
不是伯雪寻。那个男人正坐在离她最远的角落,像尊煞神一样,面前只放了一杯温水,因为医生严厉警告过,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要是再沾酒精,这只手就真的别想要了。
是李暄妍。她手里拿着一杯五颜六色的鸡尾酒,脸上挂着那种想要和好、但明显带着炫耀的笑。
“我看伯老师今晚没怎么吃东西。”李暄妍故意压低声音,却正好能被领口的麦克风收到,“你和他是不是吵架了呀?其实伯老师这人就是嘴硬心软,昨晚梦话里还……”
“还喊了别的女人的名字?”
商颂轻嗤一声,打断了她的绿茶发言。她转过头,那双勾了眼线的眼睛在灯光下媚得惊人,却也冷得刺骨。
“李老师,你是想告诉我,他做梦都在喊你?还是想说,你们已经熟到可以互相听梦话的地步了?”
李暄妍脸一僵,还没来得及反驳。
那边角落里,那个一直沉默的“伤残人士”忽然开了口。
“李暄妍。”
伯雪寻的声音很低,隔着长桌传来。
“那只耳朵如果不想要,我可以帮你捐了。”
全场气温骤降五度。
李暄妍吓得手里的酒差点洒出来,瞬间闭嘴,缩回了自己的位置。
伯雪寻没有看李暄妍,他的目光穿过中间隔着的祁演、黎名和一堆乱七八糟的装饰品,精准地落在商颂身上。
确切地说,是落在她手里那杯不断晃动的红酒上。
“少喝点。”他冷冷道,“这酒度数不低。你是想喝醉了,又像四年前那样撒酒疯?”
“关你屁事。”
商颂仰头,一口气灌了半杯。酒液顺着嘴角流下一丝,她也不擦,只是用那种极其挑衅的眼神看着他。
“伯老师现在是太平洋警察吗?我喝醉了也不用你管,这不还有祁演吗?他热狗都愿意为我扮,还差这一个代驾?”
“是吧,阿演?”她伸手,有些报复性地抓住了旁边正在发呆的祁演的胳膊。
祁演浑身一抖,苦笑了一下:“大小姐,别拿我当枪使。那边的眼神要是能实体化,我现在已经被打成筛子了。”
伯雪寻放在膝盖上的那只右手猛地收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但他忍住了。
“吴导,这就是最后的环节吗?”他没有理会商颂的挑衅,转头看向导演,“如果只是这种无聊的把戏,恕不奉陪。”
他不想看。不想看她当着他的面和别的男人拉拉扯扯。哪怕知道那是假的,他的心也像是在被放在磨盘里碾。
“别急啊伯老师!”
吴导赶紧抛出了今晚的重头戏,“我们这最后一个环节叫‘未寄出的信’。”
工作人员推上来一个小黑板,上面贴着每个人提前交上去的手机截屏。当然,是节目组经过筛选后的。
内容是:手机草稿箱里,或者是备忘录里,一段写好了却始终没有勇气发送的文字。
这是真心话大冒险的升级版,杀人诛心的利器。
第一条是安夕来的。写的是五年前在练习室崩溃想家的一段话,很感人,看哭了弹幕一票妈粉。
第二条是黎名的。很简单,就两个字:【等着。】
没说发给谁,但大家都心知肚明,那是给当年那个给他递糖的女孩的。
轮到商颂了。
屏幕上亮出了一张备忘录截图。时间显示是三个月前,也就是她刚接下《窥镜》这部戏的时候。
文字很短,只有一句话:
【这一次,要把虎养熟,然后杀了吃肉。】
全场哗然。
弹幕里全是感叹号。
【卧槽!这也太狠了吧?!这是在说伯雪寻吗?!】
【狼是谁?肯定是指前任啊!杀了吃肉?这是要吸血上位的意思?】
【商颂这恶女人设是坐实了,好带感,但是好绝情啊!】
商颂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
那是她那时候被苏曼逼急了,为了坚定自己“利用前任上位”的决心写下的。
她感觉到一道滚烫的视线,死死地粘在她脸上。
伯雪寻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那只完好的手慢慢地摩挲着受伤左手上的纱布,一下,又一下。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残酷的字眼。
杀,了,吃,肉。
原来在那么早的时候,在她还没有去碰头的时候,她就已经做好了把他生吞活剥的准备。
他突然觉得那个刚刚结痂的伤口又裂开了,甚至比那时候剪开烂肉还要疼。
“解释一下?”吴桐兴奋地问,“商老师,这虎是指……”
“字面意思。”商颂轻描淡写地撩了一下头发,不敢去看伯雪寻的眼睛,“这个圈子本来就是弱肉强食。不是我吃别人,就是别人吃我。养条听话的狗太费劲,不如养虎,刺激。”
她说完,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试图压下喉咙里那股泛上来的酸楚。
“精彩。”
角落里,传来两声单调的掌声。
伯雪寻用右手拍在轮椅扶手上,那声音清脆得像是耳光。
他抬起头,那张脸白得几乎透明,嘴唇却红得吓人,不知道是上火还是咬破了。
“商老师这狩猎的本领,我是领教过了。确实刀刀见血,不管是戏里还是戏外,这‘吃肉’的功夫,都没落下。”
他忽然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李暄妍想扶,被他一眼瞪了回去。
他晃晃悠悠地走到桌边,拿过那个醒酒器。
“既然商老师想吃肉喝酒,那我这个‘猎物’,怎么能不奉陪到底?”
他无视医嘱,直接往自己面前那个原本装温水的杯子里,倒了满满一杯红酒。
吴桐见状紧急切断了直播。
“伯老师!不能喝!”工作人员想拦。
“滚!”伯雪寻眼底戾气横生,“这是我和她的践行酒,谁敢拦我?”
他端起那杯酒,遥遥对着商颂举了一下。
“商颂。这第一杯,敬你的无情。”
他仰头,像是在喝毒药一样,一口闷了下去。
酒精刺激着他虚弱的身体和那个还在发炎的伤口,像是一把火烧穿了胃。他的眉头紧紧皱了一下,脸色更加苍白。
商颂捏着酒杯的手指发白。
“你疯了?”她想站起来去抢他的杯子,但祁演在桌子底下死死按住了她的手。
“别去。”祁演低声说,“你要是现在去了,这出‘恶女’的戏就穿帮了。他那是自找的。”
“第二杯。”
伯雪寻没给她说话的机会,又倒了一杯。他的手有点抖,酒液洒出来一点在桌布上,像血。
他看着商颂,那个眼神不再是以前的深情,而是带着一种决绝的破碎。
“这一杯,敬我的犯贱。”
“敬我在知道你要吃我肉、喝我血的时候,还傻逼呵呵地自己把脖子洗干净送上来。”
他又喝了下去。
这一次,他呛到了。
剧烈的咳嗽声在安静的酒廊里回荡,咳得他弯下了腰,咳得那只伤手无助地在空中抓了一下,却什么也没抓住。
祁演坐在远处,看着这一切,手里把玩着那个打火机,最后“咔哒”一声合上了盖子。
“真他妈是一场好戏。”
他低声骂道,推了推眼镜,“就是这代价,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吴导,我身体不适,先回去休息了。”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转身,脚步虚浮却极其决绝地走向了电梯。
留给全场的,只有一个孤独、萧索,又倔强到让人心碎的背影。
酒廊里一片死寂。
他用手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指纹解锁,点开备忘录。
最新的一条,置顶的。
不是什么文绉绉的诗句,也不是那种发给前任的小作文。
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是偷拍的。
拍摄时间是四年前。拍摄地点是那个出租屋的厨房。
照片里,一个穿着他大号白T恤的女孩,正踮着脚,在一片热气腾腾中给他煮面。她的侧脸恬静美好,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
而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没有发出去,因为那时候她已经拉黑了他。
文字是:
【今天是分手的第一百天。我想吃你煮的面了。如果你愿意回来,我就当那张去北京的车票从来没存在过。我们还是我们。】
那是四年前,他在那个绝望的深夜里,写下的唯一一句求和。
第83章: 这一杯敬你的无情,下一杯敬我的犯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