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取消了。
嘉宾们被各自送回了房间。
这是一栋建在悬崖边的木质结构别墅,房间都带着巨大的落地窗和延伸出去的露台,脚下就是漆黑一片的热带雨林,远处的湄公河像一条发光的带子。
商颂坐在露台的藤椅上,手里那杯酒早就温了。
“还看呢?”
祁演拎着两瓶老挝啤酒晃了过来,毫不客气地在她对面的栏杆上坐下,“别看了,人家那边现在可是郎情妾意,私人医生正在进行vip护理,那场面,你进去只能当个百瓦大灯泡。”
商颂没理他。
她拿出一根烟,却发现打火机不见了。
“给我个火。”
祁演掏出那只在人民路摆摊时没卖出去的旧ZIPPO,“咔嚓”一声打着了火,递过去。
火光跳跃,照亮了商颂那张没有什么血色的脸。
“祁演。”她深深吸了一口烟,尼古丁的辛辣在肺里蔓延,“你觉不觉得自己挺可笑的?”
“可笑啊。”祁演倒是坦荡,“跟着绯闻对象到处跑,还得看着她为了前任要死要活。我要是观众,我也觉得自己像个备胎中的战斗机。”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商颂吐出一口烟圈,“我是说,我们都在演戏。在这个镜头下,演情侣,演仇人,演什么破镜重圆或者此生不复相见。可是演到最后,谁还记得最开始剧本上写的是什么?”
“剧本?”
祁演笑了,他仰头灌了一口酒,看着天上的星星。
“商颂,你真的以为这里有剧本吗?”
“那天晚上在雪地里,伯雪寻那只手流出来的血,那是番茄酱吗?还是道具?那是真血。他在赌,拿命赌你能不能在镜头前崩住。”
“他赌赢了,也赌输了。”
祁演转过头,透过眼镜片看着她。
“你为了保住他的前途,眼睁睁看着他被抬走。这叫赢了‘体面’。”
“但他发烧烧成那个逼样,你大半夜守在他房车门口,拿着剪刀给他清理腐肉的时候,那时候有镜头吗?那时候有剧本吗?”
商颂夹烟的手一顿。
那件事,只有她和伯雪寻知道。祁演怎么会知道?
“别那么看着我。”祁演耸耸肩,“那天晚上我是没进去,但我他妈也没睡着啊。我就在你们车窗根底下听着呢。啧啧,那动静,那撕心裂肺的互虐,要是录下来,估计比什么《随伴远飞》要火一百倍。”
“你偷听?”
“这叫关心队友!”祁演振振有词,“我就想听听那小子手断没断,要是真断了,我就得赶紧给你准备下一任搭档了。”
商颂只是把烟头在栏杆上按灭了。
“刚才在楼下,他掐我手腕的时候,力气比以前小了很多。而且……”商颂闭上眼,回忆起刚才的触感,“他的手在抖。以前他的手,拿厨房刀都稳得像磐石。现在,连个轮椅扶手都抓不住。”
“这就是你要的结果?”祁演问。
“不。”
商颂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这不是我要的。”
她站起身,把那瓶只喝了一口的啤酒倒进了花盆里。
“他既然没废,既然还要在我面前装这条咬不死的疯狗。那我就让他知道,狗受了伤,是不能再当护卫的。”
“他不是想当我的阴影吗?行。”
商颂转身,裙摆在夜风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
“明天不是有雨林徒步吗?导演组肯定会搞事情。”
“祁演,帮我个忙。”
“什么?”
“明天在路上,别让他靠近我。”商颂的声音很冷,“一次都不要。如果他敢伸手,你就把他那只已经烂了的手,当着所有人的面,再给我打回去。”
祁演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笑得有点残忍。
“行啊。打落水狗这种事,我最擅长了。”
“不过商颂,”他在她身后喊道,“你确定要把他逼到绝路?这小子可是个变态,越是痛,他咬得越紧。”
“绝路?”
商颂脚步没停。
“如果那是绝路,也是我亲自给他铺的。”
只有让他彻底明白自己现在是个废人,是个只会拖累人的累赘。那个高傲到骨子里的伯雪寻,才会真的放手,真的滚回到那个名为“安全区”的地方,去养好他的伤,去弹他的钢琴,去当他的顶流。
而不是在这里,在这片随时会吃人的热带雨林里,为了一个已经“不爱他”的女人,把自己最后一点本钱都赔光。
深夜。别墅二楼。
那是伯雪寻的房间。
窗帘紧闭,只开了一盏昏暗的落地灯。
伯雪寻坐在床边,医生刚给他重新换完药。那个伤口因为刚才的折腾,又有点渗血,看起来有些惨不忍睹。
“伯老师,注意休息,别再用力了。”医生叹了口气,收拾好药箱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他和李暄妍。
李暄妍倒了一杯水,想要递给他。
“放那儿吧。”
伯雪寻没有接,他靠在床头,那张脸隐没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伯老师。”李暄妍咬着嘴唇,有些委屈,“你为什么总是对我这么冷淡?刚才在下面,我也是为了帮你啊。那个商颂,她根本就不在乎你!你看她那个样子,跟祁演那个混子眉来眼去的……”
“闭嘴。”
伯雪寻打断了她,声音不高,却冷得掉渣。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平日里的伪装,只剩下一片赤裸裸的厌烦。
“李暄妍,我们是同事,也是合约搭档。你在镜头前怎么演,那是你的本事。但是到了这儿,收起你那套。”
“什么叫演?”李暄妍眼眶红了,“我是真的心疼你!当年你帮我……”
“当年帮你,是因为公司需要捧一个女歌手出来顶位置。”
伯雪寻毫无感情地揭开了那个所谓“美救英雄”的真相。
“那首歌给你,也是因为只有你的声线适合那种风格。换个人,也一样。”
他指了指门口。
“你可以出去了。我不想让狗仔拍到半夜有个女的从我房里出去,还得让我花钱公关。”
“你!”
李暄妍气得浑身发抖。她看着眼前这个冷酷无情的男人,终于明白了一个事实——这男人的心,不是石头做的,是早就被人挖走了。
他把那个空荡荡的胸膛留在这里,只是为了装着对另一个女人的执念。
“好。伯雪寻,你行。”
李暄妍摔门而出。
房间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伯雪寻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他拿起手机,那个黑色麦克风的头像依然安静地躺在那里。没有消息,没有问候。
但他并不在乎。
他点开了一个私密相册。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那是刚才在楼下,工作人员抓拍的花絮图。
照片里,他向后倒去,正好倒在商颂的怀里。
她的手扶在他的腰上,虽然脸上戴着墨镜看不清表情,但那个下意识伸出手去接他的动作,还有那手指抓紧他衬衫的褶皱。
哪怕是一个微小的细节,都足以让他这个在地狱里渴了太久的饿鬼,当做甘霖一样饮下去。
“商颂。”
他抚摸着屏幕上那只手,嘴角勾起一抹病态而满足的笑。
“你看,你还是舍不得我摔死的。”
他低下头,亲吻了一下那张照片。
“没关系。哪怕你要把我推开一万次。”
“我也会第一万零一次,哪怕是用爬的,也要爬回你脚边。”
他的手指轻轻划过屏幕,最后停留在那个小小的、不被人注意的角落——那里有一片红色的印记。
那是她在帐篷里,给他处理伤口时,不小心蹭在他袖口的一点口红。
这比什么奖章都让他着迷。
这是她留给他的。
哪怕是施舍,他也当宝贝。
第63章:看伤口长出腐烂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