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南的清晨,霜重得能把人的睫毛冻在一起。
空气里稀薄的氧气像是昂贵的奢侈品,每一次呼吸都在提醒着这里是令人头晕目眩的高原。
经过昨夜那一车厢血淋淋的“互撕”后,今天的直播现场笼罩着一层肉眼可见的低气压。
商颂是从噩梦里醒来的。
梦里全是血。伯雪寻那只左手像是断了一样垂在桌边,黑色的皮手套融进了肉里。他在梦里笑,一边笑一边把那颗橘子糖喂进李暄妍嘴里,转头却对着她开了一枪。
她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推开车门。
迎面撞上了那道最不想见的白色身影。
伯雪寻已经起来了。
不同于昨日的狼狈,今天的他依然收拾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战术冲锋衣,领口高高竖起,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邃却毫无温度的眼睛。那是标准的“撕漫男”造型,禁欲又冷酷。
唯独那只左手。
那里缠着厚厚的白色纱布,比昨天更厚了,几乎包成了一个白色的拳击手套。为了遮掩,他在外面又套了一个宽大的黑色护腕,看起来不仅不像是伤残,反而透着股机械战警般的酷劲儿。
李暄妍正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盒牛奶,小心翼翼地帮他插吸管。
“伯老师,你手不方便,我喂你吧?”
伯雪寻微微侧头,避开了送到嘴边的吸管。
“不必。”
他用完好的右手接过牛奶,动作利落,没有任何停顿。
“手废了,人还没废。”
他咬着吸管,视线透过早晨稀薄的雾气,冷冷地扫了刚下车的商颂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了昨晚车厢里的脆弱和痛苦,只剩下铜墙铁壁般的疏离。
商颂站在寒风里,看着那个拒绝别人喂食、却并没有推开李暄妍靠近的男人。
心口那种钝痛又来了。
“怎么?没睡醒?”
一件带着体温的大衣忽然罩在她头上。祁演打着哈欠走过来,手里还拎着那把破吉他,“瞧你这脸色,跟刚才地里挖出来的土豆似的。怎么,昨晚去当采花大盗未遂?”
商颂把大衣扯下来,瞪了他一眼。
“没未遂。但我倒是想当杀手。”
“各位老师!早上好!”
吴桐拿着大喇叭,笑得像只看到收视率暴涨的老狐狸,“经过昨晚的休整(撕逼),相信大家的感情一定升温了吧?今天我们的任务是——草原勇士!简而言之是射箭!”
弹幕在清晨就已经开始沸腾:
【射箭?!伯老师是左撇子还是右撇子?不管是哪只手,左手受伤了都没法持弓或者拉弦吧?】
【节目组是故意的吧?左手受伤通常没法握弓把,这怎么射?】
【快看商颂的表情!她在看伯雪寻的手!她在看!】
【楼上别乱带节奏,商颂那是在看笑话吧?你看她眼神多冷。】
商颂确实在看。
她在想,那个昨晚还在咳血、伤口刚用盐水冲过的疯子,今天要怎么拉开那张几十磅的弓?
通常射箭,左手持弓,右手拉弦。
虽然他右手是好的,但左手手掌整个烂了,根本握不住弓把。这相当于把根基废了。
“由于伯老师左手手部受伤,我们允许暄妍这一组放弃比赛,或者——”
“不用。”
伯雪寻打断了导演的话。他站在风口,单手插在兜里,那个缠着纱布的左手却堂而皇之地垂在身侧,像是在展示某种勋章。
“我还有右手。”
全场哗然。
虽然右手是好的,但只用右手怎么射箭?
“别逞强啊伯老师。”祁演在旁边抱着胳膊,看似嘲讽实则担忧,“这要是为了个综艺把身子骨搞垮了,以后怎么给你的‘缪斯’弹琴?”
伯雪寻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不劳费心。对付某些废物,一张嘴就够了。”
比赛开始。
为了节目效果,射箭的目标靶不是固定的,而是挂在无人机上移动的气球。
祁演这一组,简直是乱得一塌糊涂。
祁演那眼神在晚上行,白天不行。他近视又不肯戴隐形,那一箭射出去,别说气球了,差点把导演的假发射下来。商颂虽然努力想要维持“恶女”的高冷,也被这这偏得离谱的准头气笑了。
“祁演!那是无人机!不是战斗机!你往哪射呢?”
就在这一片欢声笑语中。
轮到伯雪寻了。
他走上靶位。
风很大,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
他单手——那是完好的右手,拿起那张反曲弓。
黑色的弓身沉重,被他握在手里。
但他没有像常人那样用左手持弓。
因为他的左手废了,握不住任何东西。
所以,他只能换手——变成了极其别扭的“左撇子”持弓法?不,不是换手。
他依然用右手握住弓把(通常是持弓手),将弓竖起。
但他没有另一只手去拉弦了。
李暄妍在旁边急得直跺脚:“伯老师,我来吧!我帮你拉弦!”
“退后。”
伯雪寻低喝一声。
随后,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的动作。
他用右手稳稳地擎住重弓,手臂肌肉紧绷。
然后,他低下头,像是一头正在撕咬猎物的虎。
他张开嘴,侧过脸,用那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死死地、精准地咬住了弓弦上的定位点。
全场死寂。
只有风声呼啸。
这是一个极其狂野、也极其危险的姿势。
他放弃了左手,用牙齿代替了拉弦的手或者说是代替了受力的支点。
弓弦是硬质纤维,绷紧了能割破皮肤,甚至崩断牙齿。
他用脖颈和腰腹的力量,带动头部后仰。
一点点,一点点地把那张硬弓拉开了。
青色的血管在他的脖颈上一根根暴起,那是极致用力的表现。那只受伤的左手孤零零地垂在身侧,即便没用力,也在随着身体的紧绷而微微颤抖。
他的眼神从凌乱的刘海下射出来,犀利得像是一支已经出膛的箭。
“崩!”
他松开了牙关。
唇齿间仿佛带出了一缕血腥气。
羽箭离弦。
快得肉眼无法捕捉。
“砰!”
百米之外,无人机下挂着的那个最小的红色气球,应声炸裂。
“十环!!”裁判激动的声音都变了调。
“我操……”祁演忍不住爆了句粗口,这一次是真的服气,“这他妈是碳基生物能干出来的事?为了赢至于吗?”
商颂站在原地。
她看着那个在风中缓缓直起腰的男人。
他转过头,呸地一声,往地上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那是被弓弦勒破的牙龈出的血。
他脸上的表情淡漠到了极点,仿佛刚才那个用牙拉弓的疯子不是他。
那一瞬间,商颂想起了四年前。
在那间狭小的出租屋里。有一次她想吃罐头却打不开。
伯雪寻也是这样,右手受了烫伤,他就用左手拿罐头,直接用牙咬开那个铁皮盖子,嘴都划破了还在笑。
那时候他说:“阿颂,以后只要你需要,就算我没手了,用牙咬也要给你把路咬开。”
而现在。
他用这个动作,不是为了给她开路。
而是为了给李暄妍那一组赢下这并不重要的十分。
商颂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疼。真他妈疼。
比看他送别人歌还疼。
因为那时候是精神上的背叛,而现在,他在当着她的面,用这种自残的方式,去维护另一个女人的颜面。
“真是一条好狗。”
商颂忽然笑了,笑声尖锐,“伯老师这牙口真好,不做特技演员可惜了。”
伯雪寻正在擦拭嘴角的一点血渍。
闻言,他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
隔着人群。
“特技?”
他轻笑一声,眼神里带着一种要把她灵魂洞穿的自嘲,“比不上商老师演技精湛。刚才看到我满嘴血的时候,我看您笑得挺开心啊?”
“开心啊。”
商颂挺直脊背,“我当然替你们的绝美爱情感动。”
互相捅刀子。
这就是他们现在的相处模式。
只要不见血,谁也别想全身而退。
“那就多笑笑。”
第58章:用废掉的手,为你拉最后一次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