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渐熄,高原深夜的寒风像把剔骨刀,能顺着衣领钻进去把人的五脏六腑都冻透。
直播信号在一片意犹未尽的弹幕中掐断了,理由是嘉宾需要休息,也为了给明天的“双人夜宿”保留悬念。
但这并不意味着这出大戏的落幕,相反,失去了镜头的监控,有些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极力压抑的脓血,终于找到了破裂的出口。
“这也太冷了。”
李暄妍缩着脖子,身上裹着那件刚才玩游戏时输掉而没能换来的羽绒服,脸色有些发青。她看着旁边收拾器材的工作人员,又看了一眼始终背对着人群、站在阴影里的伯雪寻,咬了咬牙,拎着自己的保温杯凑了过去。
“伯老师。”
她的声音带着特有的软糯,在寒风中发颤,“我看你一直没喝水,这里有红糖姜茶,我特意让助理熬的,暖暖身子吧。”
伯雪寻没有动。
他像一尊被冻在高原上的黑色雕塑。那只戴着黑色手套的左手自然垂在身侧,但仔细看,指尖在以一种极微小的频率震颤着。
“我不喝甜的。”
依然是那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调子。
“可是。”李暄妍还想再争取一下,毕竟刚才那场剥橘子的大冒险虽然让她丢了面子,但也确实让她蹭足了“深情被辜负”的热度,现在的她更要坐实这个人设。
“别烦我。”
这一次,伯雪寻没有留任何情面。他转过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疏离感的眸子,此刻布满了恐怖的红血丝,像是一只濒临失控的野兽被逼到了死角。
“滚。”
只有一个字。轻,却重得吓人。
李暄妍被吓得倒退了一步,保温杯差点脱手。她从没见过伯雪寻露出这种眼神——那是想要杀人,或者是想把自己毁灭的眼神。
而在几十米外的另一辆越野车旁。
商颂正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那是从祁演那里顺来的。
“别看了。”
祁演把一把吉他扔进后备箱,发出“咣当”一声巨响,故意打断了商颂那看似放空实则死死锁在那个男人身上的视线。
“手废了。”祁演推了推眼镜,语气难得正经,“我刚才看清了,有血顺着手套往下滴。那傻逼估计是刚才玩游戏太用力,把刚结痂的口子全崩开了。这要是感染了,在这鬼地方搞不好得截肢。”
截肢。
这两个字像电流一样击穿了商颂的心脏。
她捏着烟的手猛地一折,烟丝洒了一地。
“关我什么事。”
商颂把烟头扔进垃圾袋,转身上车,声音冷硬得像是刚才那块没烧透的牛粪,“他身边有那位拿了金曲奖的红颜知己,哪轮得到我这个前任去心疼?截肢了正好,可以写首《独臂断掌》再去冲个奖。”
祁演看着她倔强的背影,啧啧两声。
“商颂,你这嘴要是能把那小子的伤口毒死倒也好了。可惜啊,你这就是煮熟的鸭子。”
车门“砰”地关上,隔绝了祁演的嘲讽,也隔绝了外面刺骨的风。
商颂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但黑暗中,那个在水槽边用力冲洗血水、在篝火旁戴着黑手套剥橘子的身影,就像烙印一样,烫得她眼皮发疼。
半小时后。房车营地。
为了体现“苦旅”的主题,节目组安排的是这种空间狭小、隔音效果极差的拖挂式房车。
商颂躺在狭窄的单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高原反应带来的头痛让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隔壁房车里,隐约传来一阵惊呼声和重物落地的声音。
那声音就在商颂的耳朵边炸开。因为那是伯雪寻和李暄妍分到的那一组车。
“天呐!伯老师!这么多血!”
李暄妍尖锐的声音透过薄薄的车壁传来,“怎么会这样?我去找队医!不、我叫救护车!”
“闭嘴,别喊。”
伯雪寻的声音很虚弱,却带着极度的暴躁,“别让人听见。”
“可是这手套都粘在肉上了!”李暄妍带着哭腔,“如果不剪开,这皮都要撕下来了!”
粘在肉上。
商颂猛地睁开眼,盯着头顶惨白的车顶灯。
那股子熟悉的、该死的生理性心痛再次如期而至,像是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
她想起四年前。伯雪寻在送外卖的时候摔了一跤,手臂大面积擦伤。因为没钱去医院,那是大夏天,伤口化脓,衣服和血肉粘在了一起。
她也是这样一边哭一边拿生理盐水给他泡开。他疼得满头冷汗,却还用那只没受伤的手帮她擦眼泪,笑着说:“哭什么?正好当褪层皮,长出来新的更白。”
“妈的。”
商颂低咒一声,猛地坐起来。
她随手抓起那件花衬衫外套披上,一脚踹开车门,带着一股子要去杀人的气势,冲进了夜色里。
如果不去,她今晚会被那个名叫回忆的鬼魂勒死。
隔壁房车的门虚掩着。
商颂一脚跨上去,连门都没敲,直接一把拉开了推拉门。
车厢里的景象,惨烈又荒唐。
伯雪寻坐在沙发上,那一身为了直播而穿的体面冲锋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他那只右手垂在小桌板上,黑色的手套已经被剪开了一半,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血肉模糊的皮肤。
血还在流。
顺着桌角滴在地毯上,在这封闭的空间里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而李暄妍手里拿着一把医用剪刀,正对着那个伤口瑟瑟发抖,脸上的妆都哭花了,完全不知道从哪下手。
“我、我不敢。”李暄妍手足无措。
“滚开。”
商颂站在门口,声音比外面的寒风还要冷上几分。
车内的两人同时抬头。
伯雪寻的瞳孔剧烈收缩。他下意识地想要把手藏到桌子底下,但动作牵扯到伤口,疼得他眉头死死皱起,发出一声闷哼。
“商老师?”李暄妍像是看到了救星,又像是看到了情敌,表情极其精彩,“你怎么来了?”
“我来嫌你们吵。”
商颂大步走进来,那股子从祁演那儿染来的烟草味和她身上昂贵的木质香水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其强势的压迫感。
她一把夺过李暄妍手里的剪刀,眼神像刀子一样在她脸上刮过。
“连个纱布都不会拆,你是打算看着他失血过多死在这儿,然后你好抱着他的尸体发通稿说你是未亡人?”
“我没……”李暄妍被骂懵了。
“出去。”商颂指着门口,“去把队医叫来。在这儿哭有什么用?能止血还是能长肉?”
李暄妍还想说什么,但被商颂那个仿佛要吃人的眼神一瞪,又看了看伯雪寻那张苍白得吓人的脸,最终一咬牙,转身跑了出去。
车门关上。
这狭小的空间里,终于只剩下了这两个在爱恨里纠缠了四年的冤家。
空气凝固得令人窒息。
“出去。”
伯雪寻靠在椅背上,偏过头,不再看她,只是把那只烂掉的手往身后藏了藏,“这里不需要你。”
“藏什么?”
商颂把剪刀重重拍在桌上,没理会他的驱赶,直接在他对面坐下,“怕我看见?怕我觉得你现在这个残废样子不配当我那个完美的垫脚石?”
她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把他那只想要躲藏的手强行拽到了灯光下。
即使有了心理准备,但在看清全貌的那一刻,商颂的呼吸还是停了一拍。
太惨了。
那个黑色的手套因为长时间的压迫和血液凝固,已经完全和翻开的皮肉长在了一起。刚才李暄妍那一剪刀只是剪开了表层,剩下的纤维丝就像是寄生虫一样扎进肉里。
难怪他刚才疼成那样。
这就是那个剥了橘子、送给小女孩、说着“吃了就不苦了”的手。
这只手的主人,是个傻逼。
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放手!”伯雪寻挣扎,想要把手抽回来,“商颂,你既然那么恶心我,这时候装什么好心?你不是说怕沾了我的血晦气吗?”
“是晦气。”
商颂死死按住他的手腕,没让他动。
她拿起那把剪刀,另一只手打开了桌上的碘伏瓶子。
“所以我现在来把这晦气玩意儿清理掉。”
她没有抬头,垂着眼帘,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她不敢看他的脸,怕自己会当场哭出来,破坏了这副好不容易伪装出来的“恶女”面具。
“伯雪寻,忍着点。我下手没那个大小姐轻。”
话音未落,她手中的剪刀就伸了过去。
并没有想象中的粗暴。
她的动作极稳,稳得像个外科医生。剪刀尖端极其小心地挑起那些嵌进肉里的黑色纤维。
她用棉签沾了大量的碘伏,先把边缘泡软,然后再一点点分离。
真的很疼。
那种疼痛是钻心的。
伯雪寻的另一只手死死抓着沙发边缘,青筋暴起。但他咬着牙,硬是一声没吭。
他低着头,看着就在眼皮底下的商颂。
她低着头,神情专注而虔诚。几缕发丝垂落下来,扫过她的鼻尖。她的呼吸很轻,喷洒在他那个流血的手掌上,那种带着温热气息的痒,顺着伤口一路钻进了他的心房。
第56章:那双手套里,满是你不值钱的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