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头哗哗作响,冲刷着洗手池里那把还沾着木屑的斧头,也冲淡了池底那触目惊心的血红色。
镜子里,两人的目光像是两把带着锈迹的刀,隔空狠狠地撞在一起,却又因为太过熟悉而感到一种钝痛。
伯雪寻没有回头。他低着头,那只没受伤的手有些粗鲁地挤压着洗手液,在那只已经血肉模糊的左手上用力搓洗。泡沫混合着血水,从指缝间溢出,看着脏极了。
“怎么?嫌脏?”
他透过镜子,看着身后一脸漠然的商颂,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也是,商老师现在是坐在云端上看风景的人。这满手的泥和血,确实配不上你那条高贵裙子。”
商颂站在那里,鼻尖萦绕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她看着那只手——那只曾经为她写过歌、为她挡过酒瓶、在“静园”里把她从水牢抱出来的手,此刻正在被主人像对待一块烂肉一样蹂躏。
“是很脏。”
商颂开口,声音冷得像这高原上的夜风,“而且蠢。”
她上前一步,没有去阻止他的自虐,反而抱臂靠在旁边的柱子上,眼神里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审视。
“伯老师是在演给谁看?想用苦肉计博同情?如果是想给外面那个为了你还要背着氧气瓶的大明星看,你这会儿应该直接倒在她怀里,而不是躲在这冲凉水。”
“博同情?”
伯雪寻关掉水龙头。冷水乍停,空气里那种紧绷的安静瞬间放大。
他缓缓转身,手里还滴着带血的水珠。他没有擦手,而是直接迈开长腿,逼近了商颂。
阴影笼罩下来。
“商颂,我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堪?”他声音压得很低,喉结剧烈滚动,压抑着那一触即发的暴怒,“你以为我是为了那个女人?”
“难道不是吗?”
商颂迎着他的目光,丝毫没有退让。她的心脏在剧烈跳动,却强迫自己哪怕是指甲掐进了肉里,脸上也不能露出一丝怯意。
“把我们最珍贵的回忆拆开,把橘子糖送给别人做嫁衣,帮她在歌坛封神,这还不够深情?伯雪寻,我以前只知道你会为了钱弯腰,没想到你现在为了捧红颜知己,连过去都可以当废品卖了。”
终于说出来了。
那根刺,终于血淋淋地拔了出来。
伯雪寻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看着商颂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水光,和那极力掩饰的恨意,突然间,那种一直堵在胸口的郁气散了,变成了一种更为绝望的荒谬感。
原来是因为这个。
她觉得他把他们的过去卖了。
可真相呢?真相是公司不吱声的情况下盗用他的demo给了李暄妍,即使著作权是表明了的。
但他能说吗?
说了又能怎么样?告诉她:你看,我牺牲了才华,哪怕身边站着李暄妍也是为了工作?
太矫情了。
在商颂决定站在祁演身边的那一刻,这些解释就变得毫无意义。
伯雪寻忽然笑了。
他伸出那是还在滴血的左手,也不管脏不脏,直接用那根食指,挑起了商颂耳边的一缕碎发。
血水洇湿了她的发丝,蹭在了她白皙的脸颊上,留下一道暗红的印记。
“既然你这么认为,那就是吧。”
他看着她,眼神里是一片死寂的温柔,“橘子糖也好,野玫瑰也罢。反正对现在的你来说,那就是一堆垃圾。垃圾给谁不是给?至少……”
他故意凑近她耳边,声音轻佻却颤抖:
“李暄妍很听话。她不会像你一样,哪怕我把心剖出来,你也只会觉得腥气,然后踩上一脚。”
啪。
商颂猛地抬手,挥开了他的手。
“别碰我。”她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既然你的橘子糖已经有了新的主人,那就请你把手洗干净了再出来。我这裙子挺贵的,沾了别人的血,晦气。”
说完,她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大步离开了这个逼仄压抑的空间。
伯雪寻站在原地,维持着那个手被打偏的姿势。
掌心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动作再次崩裂,鲜血一滴一滴,砸在白瓷的洗手盆上,绽开一朵朵凄艳的花。
“晦气,呵。”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神经质地笑了一声。
然后,他没再处理伤口,也没拿那卷刚才从医生那里偷来的纱布,而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只黑色的手套——那是刚才骑行时没来得及戴上的。
他动作迟缓地将手套戴上,遮住了那一手的狼藉。
戴好之后,他看了一眼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如鬼魅的自己,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名为“顶级偶像”的完美笑容。
“做得好,伯雪寻。”他对自己说,“就这样,让她恨你。恨比爱长久。”
前院,篝火晚会的气氛正到高潮。
吴桐显然不想放过这个制造修罗场的机会。
“既然大家晚饭吃得差不多了,为了消食,也为了让我们三组嘉宾更加了解彼此。”吴桐举着大喇叭,笑得一脸算计,“我们来玩个经典游戏——真心话大冒险之‘击鼓传锅’!”
所谓的锅,就是那口刚煮完牛肉、还黑黢黢的铁锅。
“这锅里贴着不同的惩罚和提问条。音乐停下,锅在谁手里,谁就要接受上一家指定的人的惩罚或者提问。”
这简直是为撕逼量身定做的规则。
第一轮,鼓声停下。
锅停在了安夕来手里。
她一脸惊恐地看着上一家,正是笑眯眯的黎名。
黎名正要把手里最后一块牛肉塞进嘴里,看到这场景,漫不经心地擦了擦手:“我不欺负小孩。真心话吧。”
安夕来松了口气:“谢谢黎老师!”
“我的问题是……”黎名那双狭长的眼睛忽然眯了起来,视线越过火光,扫了一眼那边正襟危坐的伯雪寻,然后又落回安夕来身上,“你这辈子最后悔没有抓住的一只手,是谁的?”
全场哗然。这问题太刁钻了。
安夕来脸都白了。她想起了五年前那个漫展上,那个她松开的、满是汗水的手。
“是一个漫展上的男孩。”她声音有些发抖,“但我现在抓住了。”
说着,她下意识地看了黎名一眼。黎名没什么表情,只是低下头,掩盖住唇角那一点得逞的笑意。
“第二轮!”
咚咚咚咚——
鼓声急促。那口黑锅像是烫手山芋一样在几人手中传递。
李暄妍笑着把锅传给伯雪寻。伯雪寻戴着黑色手套,单手接过,正要传给旁边的祁演。
音乐突然停了。
锅,稳稳地停在了伯雪寻手里。
“哇哦——”
全场起哄。
因为他的上一家,是李暄妍。
李暄妍显然很兴奋,她看着伯雪寻那张俊美的脸,又看了一眼对面面无表情的商颂,心里那点想要宣示主权的虚荣心瞬间膨胀。
“伯老师。”她声音娇滴滴的,“我选大冒险!”
伯雪寻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隔着火光,他的眼神明明在看人,却又好像谁也没看,空洞得让人心慌。
“我要你……”李暄妍从锅里抽出了一张纸条,看了一眼,脸颊瞬间羞红,“我要你选在场的一位异性,喂她吃你亲手剥的橘子,并对她说一句情话。”
这惩罚条,绝了。
节目组是懂怎么搞事的。橘子,橘子糖,《野玫瑰》。这是要杀人诛心。
弹幕瞬间疯了:
【救命!这是什么神级闭环?】
【伯雪寻肯定会选李暄妍吧?毕竟歌都是写给她的!】
【想看商颂反应!快给特写!】
伯雪寻的手指动了动。
他面前的盘子里,正好放着几个不知从哪来的橘子。
他伸出那只戴着黑色手套的左手,拿起一个橘子。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李暄妍已经微微侧身,做好了张嘴的准备,脸上挂着期待的红晕。
伯雪寻剥开了橘子皮。
那只手套很厚,让他剥橘子的动作显得有些笨拙和吃力。橘子皮的汁水溅在那黑色的布料上,瞬间消失不见,就像某些人的眼泪。
一瓣。两瓣。
他剥得很认真,把上面的白丝一点点择干净。
然后,他拿着那半个剥好的橘子,站了起来。
李暄妍闭上了眼睛。
然而,下一秒,全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伯雪寻并没有转向李暄妍。
他转过身,迈开长腿,越过了李暄妍,越过了中间燃烧得噼里啪啦的篝火,甚至越过了那个正冷眼看着他的商颂。
他走到了场地的最边缘。
那里站着一个穿着藏袍、大约七八岁的小女孩,是这民宿主人的女儿。
她在寒风里看着这些大明星,冻得鼻涕直流。
伯雪寻在她面前蹲下。
他那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寒风。
他把手里那半个干净得没有一丝白络的橘子,递到了小女孩手里。
“给。”
他声音很轻,在呼啸的高原风里有些失真。
“小朋友,橘子甜,吃了就不苦了。”
这就是他的大冒险。
没有选李暄妍,也没有选商颂。他选了一个毫不相干的“异性”。
李暄妍睁开眼,笑容彻底僵死在脸上。
祁演坐在对面,本来还在玩打火机的手一顿,忽然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带着三分看戏七分敬佩:“哟,这情话说得,高级啊。小朋友,还不谢谢哥哥?”
商颂拿着酒杯的手,猛地一颤,那点清亮的酒液洒了出来。
吃了就不苦了。
这句话,四年前在出租屋,他喂她橘子糖的时候,也说过。
她看着那个蹲在地上、背对着众人的男人。
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在干什么?在拒绝李暄妍的示好?还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哪怕那首歌送出去了,但这剥橘子的手艺,这句哄人的话,他这辈子没对第二个成年女人做过?
伯雪寻站起身,没有回头看任何人的表情。
只是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
商颂清晰地看到。
他那只戴着黑色手套的左手,正在轻微地、无法控制地痉挛着。
有一滴深色的液体,顺着黑色的指尖滴落,混进了泥土里。
那不是橘子汁。
是血。
他的手,已经肿得快要连橘子都握不住了。
第55章:那只握不住斧头的手,也握不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