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段漫长而分裂的直播。
屏幕被一分为二。
左边,是穿着破校服、满头大汗的祁演,正没心没肺地把那个“S+级”的直播当成他的个人演唱会,旁边蹲着一脸复杂、正在默默消化重逢冲击的商颂。
右边,画风突变。
北京三里屯最隐秘、实行顶级会员制的“BLUENOTE”爵士吧。光线幽暗,深蓝色的天鹅绒帷幕低垂,空气里浮动着昂贵的雪茄味。
真皮沙发上,伯雪寻慵懒地靠坐着。
他穿着一件纯黑色的真丝衬衫,领口开得极低,露出半截冷白的锁骨和那条随着呼吸起伏的银色细链。手里晃着一杯加了冰球的威士忌,整个人像是一株生长在暗夜里、用精血供养出来的黑玫瑰。
而在他身侧,几乎是贴着他的手臂坐着的,是当下内娱最红的性感女solo李暄妍。
这确实是个令全网沸腾的组合。
一个是刚刚杀青、话题度爆表的神颜爱豆,一个是刚拿了年度金曲奖的性感尤物。
李暄妍穿着一袭正红色的吊带长裙,大波浪卷发随意地披散在香肩上。她看着伯雪寻的眼神,那种崇拜、依赖,以及某种只有“自己人”才懂的熟稔,让直播间的弹幕瞬间炸开了锅。
“这就是所谓的盲盒?”
成都的天台上,商颂坐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手里拿着节目组的监控手机。
风很大,吹乱了她的长发,也吹冷了她那一颗刚被祁演暖热的心。
这就是他和她的区别吗?
她在破败的废墟里,和一只满身污泥的“过气疯狗”报团取暖。
而他在那个顶级的销金窟里,身边是香风软玉,是这个圈子里最拿得出手的女人。
“各位观众下午好呀。”
李暄妍的声音带着特有的磁性,“没想到我的‘盲盒’运气这么好,居然抽到了伯老师。”
她端起酒杯,极其自然地和伯雪寻手中的杯子碰了一下。
清脆的“叮”声,像是某种宣示主权的信号。
伯雪寻没有看镜头,他的目光看似落在酒杯里,实际上,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机屏幕常亮,正实时播放着另一个直播间的画面——
那个拥抱。商颂给祁演整理领带的动作。她眼神里的心疼。
他捏着酒杯,面上却维持着那一贯的冷淡疏离:“李老师客气。”
“客气什么?”李暄妍笑了,借着酒意,甚至把身体往伯雪寻那边靠了靠,“明明上周我们还在公司的录音棚为了新歌熬通宵,当时你那个制作人的狠劲儿,可是差点把我骂哭呢。”
弹幕瞬间爆炸。
【通宵?!在录音棚?!孤男寡女?!】
【天呐,我听说李暄妍能从之前那个坑爹公司解约出来,全是寻星娱乐的手笔,现在看来果然是真的!】
【商颂那边在和老友忆往昔,伯雪寻这边在和红颜知己聊未来,绝了,这还是恋综吗?这是修罗场啊!】
商颂看着屏幕,指甲掐进了掌心。
通宵录歌?
她记得以前,伯雪寻对音乐有洁癖,他的录音室从来不许外人进,除了她。
现在,那里也有了别的女主人了吗?
直播间里,李暄妍似乎觉得这把火还不够旺。她转过头,对着镜头,脸上露出一种只有提及“救赎者”时才会有的温柔与崇拜。
“说起来,趁着今天这个机会,有件事我一直想公开谢谢伯老师。”
李暄妍放下酒杯,回忆的眼神变得有些湿润。
“大家都知道,我是半路才签到‘寻星’的。三年前我刚单飞那会儿,被原来的公司封杀得很惨,好的资源都被抢了。有一次在一个很重要的时尚晚宴上,我被一个挺有势力的投资方缠上了。”
“那个投资商喝多了,当众要拉我去陪酒,说话特别难听。周围全是圈内人,但没一个人敢站出来说话,连我的经纪人都让我忍一忍。”
“就在那个时候——”
李暄妍看向伯雪寻,眼底满是星星。
“是伯老师站了出来。”
“当时他也正处在风口浪尖上,全网都在骂他是‘垃圾疯狗’,他自己在公司也是签的最苛刻的‘卖身契’,每天行程排得连睡觉时间都没有。”
“但他那天路过,直接走过来,一把推开了那个满身酒气的老板。”
“他说:‘松手。她是公司的艺人,也就是我的同事。她的酒,我替她喝。’”
“那个老板指着他鼻子骂,问他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给公司打工的戏子。伯老师当时一口气喝干了整瓶红酒,把空瓶子往桌上一顿,擦着嘴角的酒渍说——”
李暄妍模仿着伯雪寻当年的语气,带着一丝颤抖:
“‘我是个打工的没错。但我这条命加上这张脸,未来十年给公司赚的钱,足够买下你那家破公司。想动她?先问问寻星愿不愿意它的摇钱树罢工。’”
李暄妍说到这里,眼泪掉了下来,“从那以后,整个圈子都知道,伯雪寻是寻星娱乐手里最锋利也是最值钱的一把刀。有他在,就没人敢随便动公司里的女艺人。”
直播间陷入了短暂的死寂,随后被更加疯狂的弹幕淹没。
【妈耶!这也太好哭了!美强惨本人啊!】
【原来所谓的‘资源咖’是用这种方式换来的?用自己的未来去跟资本对赌?!】
【“摇钱树罢工”,这话只有这种疯狗敢说吧,太帅了!】
【李暄妍这话是间接帮他澄清吧?他明明这么讲义气!】
【完了,这对我也想磕了,相互扶持的职场战友既视感啊!】
然而,金陵中学天台上的商颂,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摇钱树。
最值钱的一把刀。
李暄妍的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商颂心里那个一直没解开的结,却在里面塞进了更尖锐的玻璃渣。
三年前。
她一直以为那时候她绝情的分手,送伯雪寻去北京摸爬滚打,独留自己在出租屋里苟延残喘。但是这几年来,她哪怕再苦再累,只要想到他也一样在泥潭里,就觉得有了支撑。
可原来现实是这样的吗?
原来在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把自己“卖”给了寻星娱乐,成了资本手里最锋利的刀。他早就不是那个需要她操心能不能吃饱饭的穷小子了。
他在那个高端的名利场里,虽然是打工人,却是那个能为了红颜知己,跟资本拍桌子叫板的“顶级打工人”。
“呵。”商颂扯了扯嘴角,眼底一片荒芜。
她算什么?
她在高层的酒局上被人灌到胃出血的时候,她的“摇钱树”正在别的宴会上,为另一个女人挡酒。
她一直在心疼那个黑色麦克风背后的男孩,以为那是他对旧情的坚守。现在看来,那也许只是他在名利场厮杀间隙,对过去的一点无聊消遣?
“这女的,茶味挺重啊。”
身后的祁演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盯着屏幕啧啧两声,“把这小子塑造成为了同伴忍辱负重的悲情英雄?”
祁演推了推眼镜,眼神里闪过一丝阴霾,“商颂,他这些年在那个大染缸里,看来也没少学会怎么收买人心啊。”
“李老师过奖了。”
屏幕里,一直沉默的伯雪寻终于开口。
他放下酒杯,玻璃与大理石桌面碰撞出冰冷的声响。他没有否认李暄妍的话,只是神色淡淡地垂眸,用纸巾擦了擦手指,仿佛刚才那个“英雄救美”的故事主角不是他。
“那天我只是为了不想影响公司股价。毕竟,我是签了对赌协议的打工人。”
这解释很冷血,很符合他的人设。
但李暄妍显然不想就这么放过这个制造粉红泡泡的机会。她从包里拿出了一张黑胶唱片,展示给镜头。
那是她去年的封神之作《WildRose》(野玫瑰)。
“不管是为什么,那份恩情我记一辈子。”李暄妍看着伯雪寻,眼神能拉丝,“而且,大家可能不知道,这首让我拿了金曲奖的歌,demo也是伯老师给我的。”
她回忆道:“三年前的一个深夜,也是在这里,伯老师喝醉了。他用这架钢琴弹了一段旋律。那是我听过最悲伤、最绝望,却又最热烈的曲子。”
“他说这首歌原本不叫《野玫瑰》。”
李暄妍看着伯雪寻,故意停顿了一下,像是要说出两人之间某种隐秘的私语。
“他说这首歌原本叫《橘子糖》。后来他把它送给我的时候,才改了名。”
轰。
商颂脑子里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橘子糖。
那是在“静园”的水牢里,阿月给她唯一的那颗糖。也是杀青那天,伯雪寻在更衣室里,带着那种绝望的爱意,强行塞进她嘴里的糖。
那是她以为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在绝境中互相取暖的意象。
甚至早在很多年前的出租屋里,因为她低血糖,伯雪寻的口袋里永远会放着两颗五毛钱的廉价橘子糖。
他说:阿颂,以后咱们的日子苦,吃颗糖就甜了。
商颂死死地盯着屏幕,呼吸急促得像是溺水的人。
原来,早在三年前。
在他还没有大红大紫的时候,他就已经把这颗“糖”,连同那段旋律,送给了另一个女人。
变成了另一首红遍大江南北的歌。
那个所谓的“黑色头像”,那个“我在”,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在她面前演情深义重,转头却把属于他们的血肉回忆,拆解了,包装成礼物,送给了李暄妍去拿奖,去铺路。
这比背叛更恶心。
这是亵渎。
第49章:《橘子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