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哥哥带你环游大理!”
祁演的座驾,是一辆改装得极不合法的挎斗摩托。
原本军绿色的漆面被涂成了某种诡异的荧光粉,侧面的挎斗上用黑色喷漆写着一句英文:“GODISDEAD,I’MNOT.”(上帝死了,我还活着)。但这豪言壮语下面,是用透明胶带缠了无数圈的排气管,稍微给点油,就发出哮喘病人临死前的那种轰鸣。
“上车!我的大小姐!”
祁演穿着那件这辈子好像就不打算脱下来的破毛衣,头发用一根鞋带胡乱扎在脑后。他拍了拍那个沾着鸟屎的皮座椅,笑得一脸灿烂,“欢迎乘坐‘地狱号’特快列车,本次行程由过气顶流祁师傅为您导航,目的地外太空。”
商颂看着这辆随时可能散架的废铁,以及周围游客投来的看神经病一样的目光,头皮发麻。
“这就是你的代步工具?祁演,你是嫌我活得太长了,想带我一起上路?”
“啧,不懂欣赏。”祁演翻了个白眼,直接伸手把商颂那顶用来遮脸的鸭舌帽给掀飞了,露出一张素面朝天却依旧惊艳的脸,“在大理,脸是最不值钱的东西。风一吹,魂儿都飞了,还要脸干嘛?坐稳了!”
“轰——”
还没等商颂坐稳,摩托车就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野猪,怪叫着冲了出去。
强劲的气流瞬间灌满了商颂的衣领,把她那一头刚保养好的长发吹成了梅超风。
“啊!祁演你大爷!慢点!!”
“慢点?慢了就听不见上帝的哭声了!”
祁演兴奋地怪叫,他在风中张开双臂,甚至有那么几秒松开了车把,像个刚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疯子指挥家。
摩托车在洱海边的环海公路上狂飙。
他根本不走寻常路,专门往那种坑坑洼洼的小道上拐。一边开,一边嘴里不闲着。
“看见那片海了吗?”他指着波光粼粼的洱海,声音大得像是在跟海鸥吵架,“那都是以前咱们这帮傻逼文艺青年的眼泪汇成的!这儿一个水坑,那是周彻那孙子当年失恋流的!”
商颂死死抓着把手,心跳快得要炸开,但在这种极速的颠簸中,那股在北京积攒了几个月的抑郁和死气沉沉,竟然奇异地被震散了一些。
“前面那棵树!像不像樊一健那个秃顶?你看那几只苍蝇围着它转,绝了!”
他是个话痨,是个神经病,也是个充满攻击性的吐槽机器。
半小时后。
摩托车终于熄火,停在了一处人迹罕至的荒滩上。
这里没有所谓的“S湾”,没有网红打卡点,只有一大片烂尾的半拉子别墅工程。水泥框架赤裸裸地暴露在蓝天下,像是一群没长好就被遗弃的怪兽骨架。
“这是哪?”商颂下了车,腿有些软,头发乱得像鸡窝。
“我的秘密基地。”
祁演跳下车,像只回到领地的野狗,熟练地踢开围挡的铁皮,钻进了一个最大的烂尾楼里。
他从角落的废砖头下面掏出两罐常温的廉价啤酒,扔给商颂一罐。
“这儿视野最好。”
他盘腿坐在那个原本应该是“海景落地窗”的水泥台子上,脚下就是十几米的悬崖和拍岸的浪花,“坐这儿,就像坐在世界的尽头。商颂,欢迎来到我的坟头。”
商颂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拉开拉环,啤酒泡沫溢了出来,流了满手。
“你平时就躲在这儿?”
“什么叫躲?这叫修行。”祁演灌了一大口酒,那双镜片后的眼睛眯了起来,看着远处的苍山,“你看这房子,开发商跑路了,就像当年的我们一样,烂在这儿了。多好啊,没人要的东西,最自由。”
“自由?”商颂嗤笑一声,“烂泥里的自由吗?”
“烂泥怎么了?烂泥能养出莲花,也能养出毒蘑菇。”
祁演忽然转过头,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商颂。在这一瞬间,他脸上那种癫狂的嬉笑忽然褪去了一半,露出了里面被岁月蚀刻出的狰狞伤疤。
“倒是你,商大明星。”
他伸手,粗糙的指腹极快地在商颂那还没消退的黑眼圈上抹了一下。
“一身的死人味儿。怎么,那条疯狗把你咬疼了?还是那个姓伯的小子,真的把你变成了一具标本?”
听到那个名字。
商颂拿着啤酒罐的手猛地一颤。
“你知道他?”
“怎么不知道。”祁演嗤笑,把空罐子狠狠捏扁,随手扔进下面那堆建筑垃圾里,“APRICITY的队长,现在的内娱神颜。商颂,你那点审美也就那样了。我就纳了闷了,当年选男人的时候你眼瞎看上我,现在怎么又找了个跟当年的我一样的穷光蛋?还是个为了往上爬,把自己阉割得比太监还干净的偶像。”
“他不是太监。”商颂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尖锐。
“哟,护上了?”
祁演像发现了什么好玩的猎物,忽然凑近,那种压迫感扑面而来。
“既然护着,那为什么把他扔在北京?为什么一个人跑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喝酒?”
他戳了戳商颂的心口,“别骗人了。你的眼神骗不了老子。那种眼神,就跟我当年看岑星走上别人的怀抱时一样,想杀人,又他妈只能先把自己杀了。”
商颂没说话。她转过头,看着那片刺眼的蓝色。
风吹过空旷的水泥楼,发出呜呜的怪响,像鬼哭。
“祁演。”她轻声问,“如果当初,没有那场丑闻,如果SOLAR乐队没有解散。我们现在会在哪里?”
祁演沉默了。
他从兜里摸出一包压得皱巴巴的烟,点了半天才点着。
“没有如果。”他吐出一口烟,“如果有,那我可能会在万人体育场上,用吉他砸烂樊一健的头。然后周彻会在旁边帮我递砖头,岑星会在台下尖叫,你会帮我们看着警察来没来。”
“那是梦。梦醒了,大家都是要吃饭的。”
他忽然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别他妈想那些没用的。商颂,看着老子!”
他突然一把抓起旁边一根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生锈钢管,对着那个空荡荡的、没有玻璃的“窗口”,像举着一把绝世宝剑。
“今天既然来了,哥哥就给你演个绝活!”
他开始发疯。
他没有乐器,就把那根钢管当成了吉他。他对着大海,对着那片虚无的观众,开始疯狂地嘶吼。
那不是歌,那是野兽濒死的嚎叫。
“我在下水道里看月亮!月亮是块发霉的饼干!
我在废墟上跳舞!舞伴是一具发臭的尸体!
爱我吧!恨我吧!
反正咱们都烂了!
谁也别想把自己洗干净!!”
他的声音沙哑,破碎,甚至走调。他的动作夸张,扭曲,像是一个坏掉的小丑在做最后的谢幕。
他在那个危险的水泥边缘上蹿下跳,仿佛下一秒就会掉下去摔个粉身碎骨。
“祁演!你疯了!下来!”商颂看得心惊肉跳,冲过去想拉他。
祁演却猛地回身,一把抓住了商颂的手臂。
他不仅没下来,反而把商颂也拽到了那个危险的边缘。
两人摇摇欲坠地站在几十米高的悬崖边。风大得能把人吹跑。
“怕吗?!”祁演大声吼道,眼睛红得像充了血,“商颂,你看清楚了!这就是咱们的人生!哪怕是在这破烂不堪的烂尾楼里,哪怕所有人当咱们是疯子,只要咱们还没死,就得这么跳!”
“伯雪寻要是真爱你,他就该站在这儿,跟你一起发疯!而不是让你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哭!”
“那个小哑巴不配!!”
最后这几个字,他是贴着商颂的耳朵吼出来的。
商颂浑身一震。
眼泪突然就决堤了。
是啊。
伯雪寻不在这里。那个在水牢里说“我在”的秋水,那个在雨夜里抱着她的男人,此刻被隔绝在几千公里外的北京,正在另一个名利场里,对着镜头扮演一个完美无瑕的商品。
他不能发疯。
她也不能。
只有眼前这个已经死过一次的祁演,才有资格在这片废墟上,把那些体面撕个粉碎。
“啊!!”
商颂也疯了。
她对着大海,发出一声压抑了太久的尖叫。
那声音穿透了大理的风,穿透了时间,仿佛要把这几年的委屈、不甘、屈辱,通通喊出来。
祁演看着她,咧开嘴笑了。
他忽然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花花绿绿的糖——就是那天在“七色光”随手抓的奖励小朋友的糖。
他扬手一撒。
那些劣质的糖果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彩色的抛物线,落进翻滚的浪花里。
“去他妈的过去!去他妈的周彻!去他妈的爱情!”
他拉起商颂的手,在这危险的水泥台上,跳起了一支极其蹩脚、极其难看的舞。
没有音乐,只有海浪声和彼此粗重的呼吸。
商颂一边哭,一边跟着他跳。高跟鞋踩在碎石子上,硌得脚生疼,但她不在乎。
那一刻,她好像回到了十六岁。
回到了那个还没遇见过伯雪寻,周彻也没变成金主,只是一无所有、满腔热血的十六岁。
直到太阳落山。
两人累瘫在水泥地上,浑身是灰,像两只刚打完架的野狗。
祁演仰面躺着,胸膛剧烈起伏,那顶鸡窝头彻底没法看了。
“爽了吗?”他问。
商颂擦了一把脸上的泥点子,“爽。”
“爽了就好。”
第44章:在这座坟头上,我们跳一支脱衣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