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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在那座名为过去的坟墓上蹦迪
  那个声音,带着一种像是长期被烟酒浸泡过的砂纸感,又混杂着某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轻挑与戏谑。不像是来劝架的英雄,倒像是来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疯子。
  商颂那根被酒精麻痹的神经,像是被电流狠狠蛰了一下。
  她还没来得及睁眼,就听见那个刚才还要打要杀的彪形大汉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啊!松手!快松手!断了!!”
  商颂猛地睁开眼。
  眼前的画面有些荒诞。
  那只手指尖带着吉他手特有的厚茧,此刻正像捏碎一只易拉罐一样,反向扣着那个大汉的手腕。
  而在那只手的主人,是一个穿着大号灰色旧毛衣、头发乱得像个鸡窝、鼻梁上还架着一副缺了腿的圆框眼镜的男人。
  他看都不看那个痛得跪在地上的大汉,反而歪着头,隔着镜片,用那双有些神经质的大眼睛,笑眯眯地盯着一脸呆滞的商颂。
  “美女,哭什么?”
  他咧开嘴,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笑容灿烂得像是大理正午最毒的太阳,又带着一股子让人不寒而栗的癫狂劲儿,“妆都花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这烟灰缸是你失散多年的亲爹,见着了感动得落泪呢。”
  这嘴欠的程度。这跳脱的逻辑。
  还有这张虽然被乱发遮住却依然轮廓分明的脸。
  商颂的呼吸瞬间停滞,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秒逆流回心脏。
  这怎么可能?
  那个在三年前因为丑闻被全网封杀、传言已经在国外自杀身亡的昔日顶流摇滚主唱。
  那个曾经和她一起逃课翻墙、把成都那所私人高中闹得鸡飞狗跳的混世魔王。
  祁演。
  “祁演?”商颂的声音抖得厉害,带着不敢置信的破碎。
  听到这两个字,男人脸上那种面具般的嘻哈笑容僵硬了一瞬。但他很快掩饰过去,松开手,一脚把那个大汉踹开两米远。
  “滚!别耽误老子跟美女叙旧。”他骂了一句,动作粗鲁,却透着股曾经身为太子爷的嚣张。
  大汉屁滚尿流地跑了。酒吧里重新恢复了嘈杂。
  祁演转过身,伸手就要来拉商颂:“走走走,此地不宜久留。你是要把这儿当灵堂哭一晚上吗?”
  商颂被他一把拽起来。他的手心全是汗,那种熟悉的、像大狗一样莽撞又温热的触感,让商颂确信这不是幻觉。
  他没死。
  他活着。就在这个满大街都是过客的大理。
  二十分钟后。
  古城边缘,一间挂着“七色光少儿艺术培训中心”招牌的破旧小楼里。
  屋里堆满了五颜六色的尤克里里和廉价的儿童架子鼓,空气里弥漫着方便面和烟草混合的味道。
  商颂坐在唯一一张不缺腿的塑料凳子上,手里捧着一杯速溶咖啡。
  祁演蹲在她对面的架子鼓旁,正在给那个破吉他换弦。他那件灰毛衣上沾着几个可疑的油点子,眼镜也被随手扔在了一边。
  “你?”商颂看着他,喉咙像塞了一团棉花,千言万语不知道从哪说起。
  “我没死。”
  祁演头也没抬,那只换弦的手快得只见残影,“但我这辈子最恨的谣言不是说我死了,而是说我是为了樊一健那个孙子殉情的。我呸!我就算死,也是抱着吉他死在台上,为了那只苍蝇?晦气。”
  他嘴上跑着火车,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别人的八卦。
  可商颂却红了眼眶。
  十八岁那年,SOLAR乐队横空出世。
  那是属于他们的黄金时代。
  她是还没入行的落魄学生商颂,他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孤儿主唱祁演。还有岑家那位也是把规矩当废纸的老钱大小姐岑星,是当时号称白月光的女键盘手,也是祁演那个要死要活的女朋友。
  那时候的贝斯手,是现在资本巨鳄周氏集团的小少爷,也就是如今包养着商颂的那个被她叫“主人”的金主——周彻。
  四个本来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因为那种想要要把世界踩碎的青春,混在了一起。
  可盛天娱乐的那份合同,就像一道催命符。
  空降的鼓手樊一健,背景深厚,却是条阴毒的蛇。祁演那种直来直往的暴脾气,加上樊一健想动祁演的蛋糕,最后用了一个最下作的局——“仙人跳”。
  那个叫姜酌的女孩哭得梨花带雨,指控祁演强奸未遂。虽然没证据,但祁演那暴脾气直接动手打了人。
  打人、玩女人、暴力倾向。
  一夜之间,天之骄子变成了过街老鼠。
  岑家那种豪门,立刻切断了岑星和祁演的所有联系,甚至把他送进了疯人院关了半个月。
  等商颂再得到消息的时候,只有一句冷冰冰的“查无此人”。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商颂咬着牙,眼泪砸在速溶咖啡里,“我甚至去求了周彻……”
  “周彻?”
  祁演的手猛地一顿,“嘣”的一声,刚换好的琴弦断了,在指腹上抽出一条血痕。
  他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戏谑笑意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属于过去那个祁演的阴鸷和不屑。
  “求他干嘛?”祁演甩了甩手上的血,把手指含进嘴里吸吮了一下,那模样像极了一只受了伤还要假装没事舔毛的野狗。
  “那位现在可是资本界的大鳄,是站在金字塔尖上俯瞰众生的人物。我们这种阴沟里的烂泥,怕是连他的鞋底都不配沾。”
  商颂的心脏猛地收缩。
  是啊。周彻。
  那个曾经总是花花心肠、在乐队里帮他们背锅、在祁演和岑星吵架时充当和事佬的贝斯手周彻。
  如今,成了她必须仰望、甚至出卖尊严去讨好的金主。
  谁能想到,三年前的那场变故,把四个人的人生彻底撕碎了。
  死的死,散的散,还有一个飞上枝头变成了操纵者。
  “商颂。”祁演忽然凑过来,那种混合着方便面味的体温逼近,“听说你现在也是大明星了?怎么?混得不开心?跑大理来当哭包?”
  他故意把话说得很难听,像是在用这种带刺的方式,来掩盖重逢的尴尬与痛楚。
  “比你好点。”商颂冷冷地怼回去,伸手抹了一把脸,“至少我不用在这教小屁孩唱《两只老虎》。”
  “啧,你这嘴还是这么毒。”
  祁演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连眼角的鱼尾纹都挤了出来,“《两只老虎》怎么了?你看那些小孩,多单纯啊,给块糖就叫爸爸。比那帮听风就是雨、只要键盘不要脑子的傻逼网友强多了。”
  他笑着笑着,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其实教小孩子挺好的。”
  他捡起地上那个断了腿的眼镜,有些笨拙地架回鼻梁上,“这里没人认识祁演。他们只知道我是那个有点神经病、经常迟到、但是能用尤克里里弹出重金属的祁老师。”
  “这名字挺好,祁安。”
  商颂看着墙上的课程表,“祁安”两个字歪歪扭扭地写在值班表上。
  祈求平安。
  这是一个经历了地狱的人,最朴素的愿望。
  “你打算就一直躲在这儿?”商颂问,“岑星有没有找过你?”
  听到那个名字,祁演整个人像是被点了穴。
  他脸上的神经质笑容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商颂从未见过的、刻骨的颓唐。
  “找我干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大理漆黑的夜色。他的背影消瘦,早已没了当年舞台上那种唯我独尊的霸气,只剩下被生活磨平了棱角后的佝偻。
  “找一个只有高中文凭、在少儿培训班打杂的落魄混混吗?”
  他转过头,眼神空洞,“商颂,那个站在万人体育场,说要带岑星去月球结婚的祁演,三年前就被网络暴力的唾沫淹死了。”
  “现在的我,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那姜酌呢?樊一健呢?你就这么放过他们?”商颂猛地站起来,她不能接受曾经那么不可一世的祁演变成这副窝囊样,“真相呢?当年的真相……”
  “真相重要吗?”
  祁演打断了她。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五块钱的软白沙,熟练地点燃。烟雾缭绕中,他的那张脸显得模糊而遥远。
  “大众不需要真相。他们只需要一个可以发泄情绪的垃圾桶。樊一健还在那个位置上,周彻?呵,周彻更是在云端。”
  “而我,”他吐出一口烟圈,指了指那堆破烂的乐器,“只是个垃圾。”
  商颂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那个名为“过去”的伤口,比之前更疼了。
  她来大理是想疗伤。
  结果却在伤口上,遇见了另一具没死透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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