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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大理的风,吹不散那个疯子的影子
  杀青后的第三天。
  商颂觉得自己像是一块被嚼干了甜味的口香糖,被那个名为“静园”的剧组无情地吐在了北京初冬干燥的柏油马路上。
  身体回来了,魂还在那片废墟里游荡。
  她常常半夜惊醒,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身边,摸到的是冰凉的真丝床单,而不是那个哪怕在睡梦中也要死死把她勒在怀里的滚烫男人。这时候,她就会在黑暗中枯坐很久,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被设为“消息免打扰”的黑色麦克风头像发呆。
  没有新消息。
  也是,他那样的疯狗,被主人狠狠踹了一脚赶出门,没回头咬死她就算好的,怎么可能还会摇尾巴?
  苏曼是在商颂盯着阳台上一盆枯死的绿植发呆时进来的。
  她把一份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合同拍在商颂面前的茶几上,震得那盆死草晃了两下。
  “别在那儿装林黛玉了。”苏曼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给自己倒了杯水,语气里全是金钱的铜臭味和兴奋,“看看吧,我说什么来着?我就说你这一步险棋走对了。”
  商颂没动,目光依然呆滞:“这是什么?”
  “《随伴远飞》。”苏曼的眼睛在发光,“目前国内S+级别的创新旅行慢综,总导演是那个最会搞事的吴桐。他们看中了你前几天那组路透的热度——就是你在雨里哭着被伯雪寻抱上车的那几张,破碎感绝了。现在全网都在猜你们的关系,这节目组想让你趁热打铁。”
  “慢综?”商颂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终于把视线挪到了那份合同上,“让我去旅游?我现在这副样子,大概只会把观众吓跑。”
  “这可不是普通的旅游。”苏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指着合同上的条款,“全网直播,真实路况,最关键的是‘盲盒旅伴’。”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去的时候,不知道跟你搭档的人是谁。可能是圈内好友,可能是陌生素人,当然……”苏曼顿了顿,观察着商颂的表情,“也有可能是你最想见,或者最不想见的人。”
  商颂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钱给得很多?”她问。
  “非常多。”苏曼比了一个数字,“这笔钱拿到了,你欠公司的解约预备金就能填上一大半。怎么样,商老师?这把自己卖个高价的活儿,接不接?”
  商颂垂眸。
  “卖啊。为什么不卖。”她伸手拿过签字笔,那动作干脆得像是在签自己的卖身契,“既然我都已经是‘孟矜’了,不多捞点金子,怎么对得起那一身伤?”
  “不过,”苏曼按住她的手,“这节目下个月才开录。这期间,给你半个月假。”
  苏曼难得露出一丝人性化的担忧,目光扫过商颂脖颈上那个即使涂了粉底依然隐约可见的牙印——那是伯雪寻在那间洗手间里留下的最后烙印。
  “去散散心吧。把你身上那股子还没洗干净的‘阿雀’味儿,还有那股子……为了男人要死要活的丧气,都给我散干净。我需要的是一个光鲜亮丽的女明星商颂,不是一个深闺怨妇。”
  散心?
  商颂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气。想起了成都。那座城市太拥挤了,那里每一条巷子似乎都藏着当年她和伯雪寻穷困潦倒时的影子。那个修自行车的铺子,那个半夜去蹭暖气的便利店,那个因为没钱买花只能去偷摘野花的小公园……
  那里全是回忆的雷区。不能去。
  商颂放下笔,眼神空洞地看向南方,“那就去云南吧。”
  那是他们曾经约定过,等红了以后要一起去养老的地方。
  现在,她要红了,他也要红了。
  但也只有她一个人去了。
  大理的深夜,并不像传说中那么文艺静好。
  古城的酒吧街嘈杂得像是一锅煮沸的红油火锅。民谣歌手声嘶力竭地唱着《去大理》,歌词里的伤感被酒精和艳遇稀释得极其廉价。
  商颂戴着鸭舌帽和黑色口罩,独自坐在“后海”一家不起眼的小酒馆角落里。
  她点了一打风花雪月,酒液浑浊,就像她此刻的心情。
  来大理已经三天了。
  她没去洱海边骑行,也没去苍山看雪。她就像一只躲避光线的鼹鼠,白天在客栈里昏睡,晚上才敢出来,混迹在这些没人认识她的游客中间,试图用酒精麻痹那一到夜晚就开始抽痛的神经。
  “怎么一个人喝?”
  旁边有人搭讪。是个穿着棉麻衬衫、留着长发的所谓“文艺青年”,手里端着酒杯,眼神却在她那即使戴着口罩也掩盖不住的优越眉眼上打转。
  商颂没理他。
  她自顾自地端起酒瓶,仰头灌了一口。
  这里的酒太淡了。
  没有那晚在剧组更衣室里,伯雪寻强行灌给她的那杯白兰地烈。也没有那晚在伊豆温泉里,那个带着血腥味和硫磺味的吻烈。
  “没劲。”她低声呢喃了一句。
  那搭讪的男人以为她在说自己,顿时面子上挂不住,伸手就想来拉她的胳膊:“美女,别这么高冷嘛,出来玩都是图个开心,我是做独立摄影的,要不给你拍两张?”
  “滚。”
  商颂抬起眼皮,那个眼神,像极了戏里阿雀拿枪指着镜子时的眼神。冷戾,厌世,带着一股子“别惹老娘”的疯劲儿。
  那男人被这眼神吓得一哆嗦,酒都醒了一半。
  “切,装什么装。”男人骂骂咧咧地缩回手,却又不甘心地在走的时候故意撞翻了桌上的一排空酒瓶。
  “哗啦!”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嘈杂的酒吧里并不突兀,却像是一根刺,精准地扎进了商颂的大脑皮层。
  碎片。
  满地的玻璃碎片。
  还有碎片里那个在废墟中抱着她狂吻的男人。
  “秋水?”
  商颂感觉一阵强烈的心悸。她有些狼狈地低下头,看着那一地狼藉,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她以为换了个地方,换了空气,就能把他忘了。
  可事实证明,她错了。
  那只疯狗虽然被她关在了北京,可他留下的齿痕,早已经刻在了她的灵魂里。她看那路边流浪的野狗像他,看酒吧歌手那种不得志的眼神像他,就连看到这碎掉的玻璃渣子,都能看到他那双充血的眼睛。
  她颤抖着手,从包里摸出一包烟。
  那是伯雪寻常抽的那个牌子。她在便利店鬼使神差买的,明明她根本不怎么会抽烟。
  她想点烟,但打火机怎么也打不着。
  “咔嚓、咔嚓。”
  那微弱的火星在指尖明明灭灭,就像她和他之间那点可怜的缘分。
  “该死。”
  商颂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这劣质的打火机,还是在骂这个没出息的自己。她把烟狠狠地扔在地上,端起还没喝完的半瓶酒,仰头就往嘴里倒。
  太辣了,呛进了气管。
  “咳咳咳。”她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鼻涕流了一脸,口罩早就被扯下来挂在耳边。她现在一定丑极了,像个被世界抛弃的女鬼。
  “砰!”
  就在这时,旁边那桌有人发酒疯,一个喝高了的彪形大汉大概是觉得商颂咳嗽的声音太吵,或者纯粹是想找茬,直接抄起一个烟灰缸就砸了过来。
  “哭什么丧!给老子闭嘴!”
  烟灰缸带着风声飞来。
  商颂处于醉酒的迟钝中,根本来不及躲。她只能下意识地闭上眼,抬起手臂护住头,等待着那预想中的剧痛。
  就像在剧组里,她等待陶姐那一巴掌,等待水牢里的冰水一样。她已经习惯了疼痛,甚至渴望用这种真实的痛感来证明自己还活着。
  然而。
  并没有疼痛降临。
  一只修长、干净、骨节分明的手,在她额前三寸的地方,稳稳地截住了那个飞来的厚重玻璃烟灰缸。
  动作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商颂感觉到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气息笼罩了她。
  不是那种浓烈的烟草和荷尔蒙混杂的味道,不是那种带着侵略性和危险的野狗味。
  “在这儿闹事,是不是不太体面?”
  头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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