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窄的女洗手间,是这偌大庄园里唯一没有监控镜子的地方,因为秦老爷嫌脏。
阿雀推门而入,锁上门。
下一秒,隔间顶上的通风口被顶开。
秋水像一只黑豹,悄无声息地跳了下来。落地无声。
他一身狼狈,身上带着下水道的臭气,却在看到镜前那个妆容精致的女人时,咧嘴笑了。
那是共犯之间那种肾上腺素飙升的笑。
“上面。”他指了指天花板,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很快,“我在二楼书房的正下方找到了夹层。那老东西有个习惯,每晚十二点,会去那里‘赏画’。”
“什么画?”阿雀一边补着口红,一边透过镜子看他。
“不是画。”秋水走到她身后,两只手撑在洗手台上,将她圈在怀里,那种强烈的男性气息瞬间盖过了昂贵的香水味,“是你。是你们。”
伯雪寻低下头,看着镜子里商颂的眼睛,声音冷得像冰。
“他在录像。每一面镜子后面都有机位,录下你们更衣、洗澡、甚至受罚的样子。然后刻成盘,卖给那些有特殊癖好的达官显贵。阿月的死不是意外,是因为她发现了微型摄影机,被打死了。”
啪。
商颂手里的口红断成了两截。
鲜红的膏体在洗手台上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畜生。”她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浑身都在发抖。那是真的在抖。作为女明星,她最能共情这种被当做商品偷窥贩卖的恐惧。
“所以我说,逃跑没用。”
伯雪寻伸出手,那双满是污泥和油垢的大手,这一次没有迟疑,直接握住了她那双还在发抖的戴满珠宝的纤手。
他不在乎会弄脏她,因为他们已经决定要在泥潭里打滚了。
“阿雀,这不仅是个庄园,这就是个窑子。我们得把那摄像机砸了,把那些带子拿出来。不然哪怕跑出去了,这辈子的脊梁骨也被人攥在手里。”
“能做到吗?”商颂转过身,反手抓住他的领子,眼眶通红,“那个位置全是保镖。”
“我以前是干嘛的?江洋大盗啊。”
秋水嗤笑一声,眼神里全是那种要把天捅个窟窿的桀骜,“只要你那边配合好,把那老东西的魂儿勾住,哪怕是只有三分钟空档。”
他忽然低头,在商颂的额头上重重磕了一下。
“我都能把你那件被偷走的‘衣服’,给你抢回来。”
“那要是回不来呢?”商颂的声音有些发颤。
“那就一起死呗。”
伯雪寻回答得极其随意,像是在讨论晚上吃什么。他伸手替她擦掉嘴角因为用力而溢出的口红渍,眼神温柔得一塌糊涂,却又狠得惊心动魄。
“当时你把我一个人扔下的时候我就死过一次了。这次你要是想玩把大的,老子这条命就是你的入场券。”
“但记住了——”
他捏着她的后颈,那力度带点威胁,“只能我为你死。你要是敢为了救我再去找那个老男人求情……”
“我就先杀了他,再把你绑起来,让你这辈子都只能看着我。”
“疯子。”商颂骂道,眼泪却再也忍不住,滚落在他那满是灰尘的手背上。
“那是你养出来的。”伯雪寻伸出舌尖,舔去了她眼角的一滴泪,咸涩,滚烫,像是最烈的酒。
“Cut!过!”
段南桥猛地站起来,“就是这种感觉!这就是《雌雄大盗》那种亡命天涯前的最后温存!这种互相拉扯的宿命感绝了!”
拍摄间隙,休息区。
商颂没有去房车,而是和伯雪寻一起蹲在片场的角落里。伯雪寻正在帮她处理手指上的倒刺,刚才太用力,指甲都劈了。
“你刚才那段关于录像的台词……”商颂低着头,看着他那一头为了符合“秋水”形象而特意抓乱的头发。
“怎么?吓到了?”伯雪寻没抬头,专注地用指甲刀修剪。
“没有。”商颂摇摇头,目光有些放空,“我只是想起了刚入行的时候。”
她顿了顿,“有个投资方,想签我,暗示我可以‘资源置换’。我拒绝了,他就放话说要封杀我。后来那半年,我一个通告都没有,连房租都交不起。”
伯雪寻的手顿住了。这段往事,她从未跟他说过。那时候他们分手了,他只知道她快红了,却不知道她是踩着怎样的荆棘起来的。
“后来呢?”他声音有些发紧。
“后来啊,”商颂自嘲地笑笑,“后来我就学会了演戏。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我变成了他们想要的样子,圆滑、世故、只要有钱什么烂戏都接。就像孟矜一样。”
她反手握住伯雪寻的手指,眼神里有一种历尽千帆后的疲惫和释然。
“伯雪寻,其实剧本里写的没错。在这个圈子里,如果没有那层光鲜亮丽的皮,我们连条狗都不如。”
“但我现在觉得,那层皮也不重要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一身脏污,为了配合她演这场大戏,不惜自毁形象,把自己变成了所有粉丝都认不出的样子。
可他比任何时候都更像那个发光的少年。
“你就是我的底气。”商颂轻声说。
伯雪寻猛地抬起头,撞进她那双水洗过后般清澈的眸子里。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又酸又胀。
他没有说什么肉麻的情话,只是沉默地反手扣住了她的十指。那种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两人的手骨融在一起。
“行了,矫情什么。”
他别过头,耳根微红,语气却还是那种拽拽的欠样,“早就跟你说了,那个什么狗屁金主给你的鞋不合脚。也就老子愿意弯下腰给你当垫脚石。踩着我,你想够哪颗星星够不着?”
入夜,凌晨两点。
这通常是“静园”这头巨兽沉睡的时刻,也是那些不可告人的罪恶在血管里悄无声息流动的时刻。
片场A区,灯光被打成了诡异的幽蓝色。餐桌上的纯银烛台已经被全部点燃,但在这种刻意营造的低色温下,那跳动的火苗不像是用来取暖的,反倒像是为了焚烧什么而准备的引子。
“第76场,女眷夜宴与暗度陈仓。Action!”
段南桥压低了嗓音,像是怕惊动了那并不存在的秦老爷。
镜头对准了那张足以容纳二十人的奢华长桌。
但今晚,没有男人。
坐在主位上的,是孟矜。
她穿着一身极为繁复的黑金丝绒长裙,那裙摆铺散在地毯上,如同盛开的曼陀罗。她的坐姿不再端正,甚至有些颓废。她手里摇晃着一杯深红色的液体,但那不是红酒,是秦老爷用来招待贵客的烈性白兰地。
而坐在两侧的,是那群平日里连走路都不敢出声的姨太太和女佣们。华姨太、王妈、甚至是那个之前出卖过阿月的小丫头,此刻都战战兢兢地坐在那里,盯着主位上那个明显有些“疯癫”的夫人。
“喝呀。”
商颂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带着一丝醉意的慵懒和危险,“平日里他这也不许吃,那也不许碰。今儿他不在,这满屋子的好东西,不吃等着烂掉吗?”
她举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滑入她那令人窒息的锁骨深处。
“夫人。”华姨太年纪最长,此刻抖得最厉害,“这酒是秦老爷的心头好,要是被发现了……”
“发现了?”
商颂轻笑一声,猛地把那个价值不菲的水晶杯“啪”地一声掼在桌上。
玻璃碎屑四溅,吓得众人一阵尖叫。
“发现了又怎么样?”
商颂站起身,一步步踩着那些玻璃渣子走过去。高跟鞋发出清脆的声响,那是独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
她走到华姨太身后,双手搭在那个可怜女人的肩膀上,然后猛地低下头,凑到她耳边:
“姨娘,你还不知道吧?咱们换衣服的那间房、洗澡的那间池子……那墙壁后面,都藏着眼睛呢。”
华姨太的身体瞬间僵硬如石。
商颂的声音像是一条冰凉的蛇,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他把咱们当狗养,这还不够。他还要把咱们脱光了的样子、被他鞭打求饶的样子,录下来,卖给外面的男人看。在那些人眼里,咱们不是人,甚至不是玩物,就是一块明码标价的烂肉。”
全场死寂。
巨大的恐惧和羞耻感像海啸一样淹没了这群女人。
“不,不会的。”小丫头捂着嘴哭了起来,“老爷说他是爱我的……”
“爱?”
商颂嗤笑一声。她忽然伸手,在那小丫头的脸上狠狠捏了一把,捏得那劣质的粉底簌簌掉落。
“那我就让你看看他的‘爱’。”
她猛地一挥手,指向大厅正上方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
“就在那里。那个最大的灯球里,就藏着一只眼睛。它现在正看着你哭呢,说不定,明儿你哭鼻子的带子,就能卖个好价钱。”
就在这一瞬间。
镜头迅速拉高、切换。
在那华丽的水晶吊灯之上,在那布满灰尘和老鼠屎的狭窄通风管道里。
秋水正趴在那里。
伯雪寻脸上的妆容早已在高温和剧烈运动下花成一片,黑色的女佣裙已经被撕成了布条,缠在手臂和膝盖上充当护具。他的手肘和膝盖全是血,但他就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他像一只潜伏在黑暗中的黑豹,透过通风口的缝隙,死死盯着下方的动静。
他在等。
他在等阿雀点燃那把火。
第38章:把自由喂给这群被圈养的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