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ut!好!”
段南桥兴奋地拿着大喇叭,“这条氛围感太好了!夕来那个掏糖的动作简直神来之笔!那种在绝望里偷着乐的劲儿就是阿月!大家别动,调整灯光,马上补特写!”
场记喊停的瞬间,那股压抑到令人窒息的氛围并没有立刻散去。
“商颂。”安夕来吐掉嘴里还没吃完的糖,刚才那种疯癫的眼神瞬间收敛,变成了一个有些拘谨的小女生。
她从自己那个湿漉漉的戏服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包真正的暖贴,递给商颂。
“快贴上,这水真的很凉,我看你一直在抖。”
商颂接过暖贴,手脚因为失温而有些发僵,“谢谢。你演得很好,真的。”
“嘿嘿。”安夕来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其实我是本色出演。”
“嗯?”商颂撕开暖贴,贴在早已冻得发紫的后腰上。
安夕来看了一眼周围正在忙碌的工作人员,压低了声音,那张画着浓墨重彩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极其不符合她年纪的沧桑与嘲讽。
“我们当爱豆的,不就是被关在漂亮笼子里的金丝雀吗?”
她指了指监视器的方向,“在镜头前要笑,要甜,要元气。只要露出一丁点不开心,就是‘偶像失格’。粉丝要我们完美,公司要我们听话。有时候在后台饿得胃疼,还得偷着藏两块巧克力在鞋底,不然上秤重了一斤都要被经纪人骂得狗血淋头。”
她看着商颂,眼睛里有一种惺惺相惜的光。
“所以刚才看商颂你被扔进来的时候,我就想,这水牢和练习室也没什么两样。都是黑漆漆的,都在等人来挑拣,如果不疯一点,怎么熬得下去?”
商颂的手顿住了。
她想起了伯雪寻的出租屋。
也想起了自己那些年为了上位陪酒喝到胃出血的夜晚。
这哪里是演戏。
这是三个被这个名利场吞噬的人,在这虚拟的地狱里,进行着一场名为“同病相怜”的团建。
“你说得对。”
商颂忽然伸手,在安夕来那画花了的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
“所以咱们得疯。”商颂的眼神越过她,看向了更深邃的黑暗,“不仅要疯,还得比他们更疯。他们要我们哭,我们偏要笑。他们要我们死,我们偏要活得漂漂亮亮,膈应死他们。”
安夕来被这一刮弄得脸有点红,眼睛里瞬间冒出了小星星。
“商颂,你真帅!难怪伯老师看你的眼神都拉丝了。”
提到那个名字,商颂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他?”商颂装作不在意地整理湿透的裙摆,“他在外面早就走了吧。”
“才没有呢。”安夕来指了指监视器的方向,一脸“我磕到了”的表情,“刚才我们对戏的时候,他就一直在那儿盯着。那个眼神……啧啧,要不是怕穿帮,我都觉得他下一秒要冲进来把这水给抽干了。”
商颂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隔着那道沉重的道具铁门,她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仿佛能感觉到,有一道滚烫的视线,正穿透这层层黑暗,死死地粘在她身上。
像是要把这冰冷的牢笼烧穿。
拍摄继续。
这次是两个女人的“取暖”戏。
寒气侵入骨髓,阿雀的体温越来越低,开始发烧说胡话。在药物戒断反应和高烧的双重夹击下,她开始疯狂地抓挠自己的脖子和手臂,像是要把那层皮肉抓烂。
“好热,有虫子在咬我……”
商颂的声音嘶哑破碎,她在石台上翻滚,长指甲在那身昂贵的丝绸睡袍上划出一道道裂口。
“抓住她!按住手!”
这是阿月的戏份。
安夕来冲上来,用那个看起来瘦弱的身板,死死压住了发狂的商颂。
“没有虫子!阿雀!看着我!没有虫子!”
她在她耳边大喊,可商颂的力气大得惊人,那是求生本能的爆发。
两个人滚在一起,摔进那冰冷的黑水里。
水花四溅。
商颂在水里剧烈呛咳,窒息感让她产生了真实的幻觉。
她看见了四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夜,房东把他们的东西扔出来,她抱着伯雪寻那把破吉他,坐在雪地里哭。
“别哭……”
一个温暖的怀抱在冰水中箍住了她。
阿月紧紧抱着她,那是一个属于女性之间最柔软、最坚韧的拥抱。她用自己仅存的体温去暖她。
然后,歌声响了起来。
不是剧本里的秦淮小调。
而是一首被安夕来改编得极其缓慢、极其哀伤的——流行曲。
“Fallingflower...dyinglight...”
那是FLOW%ER的一首成名快歌,此刻被她哼唱得像一首葬魂曲。那清冷的嗓音在空旷的水牢里回荡,带着颤音,却奇异地抚平了那股暴躁。
商颂渐渐停止了挣扎。
她靠在阿月怀里,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她抬起头,透过那一脸的花妆,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同样绝望却倔强的自己。
“好听吗?”安夕来停下歌声,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像哭丧。”商颂嘴唇乌青,却硬是挤出一个刻薄的笑,“难听死了。”
“难听也得听,这是我给自己写的挽歌。”安夕来笑着流出了眼泪,那是入戏了,“阿雀,等咱们出去了,我带你去看真正的演唱会。咱们站台底下,举最大的灯牌,让他们给咱们唱。”
“好。”商颂闭上眼,“谁不去谁是小狗。”
监视器后。
伯雪寻的手里攥着一条厚重的羊毛浴巾,手背青筋暴起。
他看着画面里那个两个紧紧相拥的女孩。那是一种排他的、坚固的同盟。
而他,那个在剧本里拿着救命药逃之夭夭的男人,此刻竟然成了一个多余的局外人。
那种混杂了嫉妒、心疼和自我厌恶的情绪,像把生锈的锯子,在他心口来回拉扯。
“Cut!这什么神仙友情!我不管!这段给我剪进正片高潮!”
段南桥兴奋得脸都红了,“太绝了!这才是《窥镜》的内核!女人不是只能雌竞,在这狗日的庄园里,她们就是彼此唯一的救生圈!”
“过!大家辛苦!夕来杀青快乐!那个,商颂,没事吧?”
结束的口令刚落。
那扇原本为了拍摄紧闭的道具铁门,被人一脚重重地踹开了。
“砰!”
巨响惊动了还在水里互相搀扶的两人。
商颂猛地抬头。
一道高大的黑影逆着光,带着一身从外面裹挟而来的寒气和尚未散去的暴怒,大步流星地冲进了水里。
那是伯雪寻。
他根本没有在意那漫过膝盖的脏水,也没管那昂贵的限量版球鞋会不会报废。
他冲过来,扔了根毛巾给还在扶着商颂的安夕来。
然后,他一言不发,直接把那个早已准备好的羊毛毯子,兜头罩住了浑身发抖的商颂。
毯子带着暖烘烘的热度,里面好像还贴了好几片暖贴。
“唔——”商颂还没来得及说话,整个人就被连毯子带人,打横抱了起来。
“伯雪寻?你干嘛?”商颂在他怀里惊呼,“这是片场!”
“闭嘴。”
伯雪寻的声音低沉得可怕,那是在压抑到极致后的爆发,“你也知道是片场?泡了两个小时冷水,你是想让我把这池水抽干了给你当棺材吗?”
他抱着她,转身就走,步子大得带起一阵风。
路过一脸懵逼还坐在水里的安夕来时,伯雪寻脚步一顿。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情敌”。
虽然是个女的,但在刚才那一瞬间,她确实抢走了原本属于他的戏份。
“做得不错。”伯雪寻冷冷地扔下一句,不知是夸赞还是警告,“下次别抱那么紧。她腰上有伤。”
安夕来愣在原地,过了三秒,突然捂着嘴爆发出了一声尖叫。
“啊啊啊啊!他吃醋了!他在吃我一个女人的醋!我是什么天选电灯泡!这也太好磕了吧!!!”
而已经在十米开外的伯雪寻,耳朵根极其明显地红了一片。
他怀里的商颂,裹在带着他体温的毯子里,听着他剧烈如鼓点的心跳声,终于忍不住,把脸埋进了他的胸口。
在那看不见的角落里,她伸出冰冷的手指,悄悄地、恶作剧般地在他滚烫的胸肌上画了个圈。
“伯老师。”她声音带着重重的鼻音,“阿月给我吃了糖,你的呢?”
伯雪寻脚步猛地一停。
他低头,眼神凶狠地看着怀里的女人。
“想吃糖?”
他咬着后槽牙,“回去就给你吃。吃到你哭出来为止。”
那语气,不像是给糖,倒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了。
但这才是商颂想要的。
她在他怀里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餍足的笑。
看吧。
笼子破了。
恶犬归位。
第36章:没有虫子,只有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