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场记板那一声清脆的“啪”声,上一秒还眼神决绝的商颂,下一秒整个人就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软绵绵地瘫软在那张被抓得凌乱不堪的地毯上。
秋水跑了。那个护着她的疯狗,带着“救命药”,撞碎了窗户,头也不回地没入了黑暗。
现在的阿雀,是赤条条被扔在狼群里的羔羊。
“怎么回事?说话!”
扮演秦老爷的沈烨披着大氅,阴沉着脸大步跨入,身后跟着一众举着火把的家丁。火光跳跃,将更衣室里那满地的狼藉照得如同鬼域。
商颂伏在地上,那一巴掌扇出的红肿在惨白的脸上触目惊心。她慢慢抬起头,发丝粘在嘴角的血迹上,眼神不再是刚才的狠厉,而是变成了一种极度惊恐后的空洞与表演出来的“受害感”。
“有…有贼……”
她指着那个破裂的窗口,声音颤抖如同深秋枯叶,“那个哑巴女佣,她是贼,她偷了我的首饰…还打我……”
这一招“弃车保帅”,狠毒又无奈。
秦老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她身上那些为了演戏而故意暴露出的红痕上扫过,最后停在她那只指向窗口、因为用力过度还在痉挛的手指上。
他没说话,只是冷笑了一声。
“贼?”秦老爷俯下身,两根手指钳住她的下巴,“孟矜,你这出苦肉计,唱得倒是不错。一个女佣,偷了东西不跑大门,非要钻这晦气的药房?你是当我也瞎了吗?”
商颂心头一紧。
“把她带下去。”
秦老爷松开手,接过手下递来的湿帕子擦了擦手,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夫人受了惊,神志不清了。送到‘水牢’去醒醒神。没我的吩咐,谁也不许给她送吃的。”
水牢。
这两个字一出,商颂的瞳孔剧烈收缩。那不是道具名词,在这座该死的“静园”里,为了追求实景拍摄,他们真的挖了一个半地下室的蓄水池,引的是山上冰冷刺骨的地下河水。
“不、不要……”阿雀这一次的挣扎带了几分真心。
但她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两个粗壮的婆子架了起来,毫无尊严地拖出了温暖的更衣室,一路向着那幽深阴暗的地下拖去。
与此同时,监视器后。
早已下戏、换了一身黑衣的伯雪寻正站在那里。他死死盯着画面里那个被拖行在地上、光着脚磨出血痕的女人,拳头捏得格格作响。
“要不还是让替身……”旁边的副导演看这气压低得吓人,试探着问道。
“不用。”伯雪寻打断了他,“她不会用替身。她这会儿正憋着一口气,你要是喊停,就是打了她的脸。”
那是他对商颂最残忍的了解。
她在自虐,在赎罪,在用这种极致的肉体痛苦,来填补刚才那一瞬因为放走秋水而产生的心虚与空洞。
“第65场,水牢初遇。Action!”
这所谓的“水牢”,其实是秦宅的一处废弃酒窖。
一旦哪怕有一点光亮透进来,都会被那满地的黑水吞噬。
“扑通!”
阿雀被重重地扔了进去。冰冷的污水瞬间没过了她的小腿,刺骨的寒意顺着脚踝往骨髓里钻。
铁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隔绝了最后的一丝人世暖意。
阿雀蜷缩在一块稍微高出水面的湿滑石台上,那是这地狱里唯一的孤岛。她抱着膝盖,刚才的肾上腺素褪去后,那种火辣辣的疼痛和彻骨的寒冷开始疯狂反扑。
“呵……”
黑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
那笑声清脆、甜美,带着一种与这阴森环境极不协调的俏皮与诡异。
商颂浑身一僵,猛地抬头看向那漆黑的角落:“谁?”
“我还以为今天只有我一只金丝雀受罚呢。”
那个声音懒洋洋地响了起来,“没想到秦老板口味这么重,把最宠爱的夫人也给扔下来了。”
随着一阵铁链拖过地面的哗啦声,一个身影从阴影里慢慢挪了出来。
那是阿雀从未见过的装扮。
那是个看起来极年轻的女孩。她穿着一身并不合体的、破破烂烂的戏服,那是类似于《霸王别姬》里的虞姬装扮,却被改得更加露骨风尘。她的脸上画着浓重的油彩妆,却因为哭过或是沾了水,花成了一团斑斓的色块,只有那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像两颗刚从玻璃瓶里倒出来的猫眼石。
“你是谁?”阿雀警惕地问,身体下意识做出了防御姿态。
女孩并没有回答,而是费力地拖着脚镣,在阿雀对面的石台上坐下。她晃了晃脚上的铁链,像是炫耀一件新首饰。
“我?我是这宅子里还没学会闭嘴的夜莺啊。”
她歪着头,忽然从那破烂的戏服袖口里,变魔术一样地掏出了一颗亮晶晶的东西。
“吃吗?”
她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颗被体温捂得有些化了的橘子味水果硬糖。那劣质的糖纸在微光下闪着五彩的光,像个不合时宜的童话。
商颂愣住了。
饰演这个女孩的,是如今过气女团FLOW%ER的C位,安夕来。
圈子里都知道,安夕来是出了名的“正统偶像”,甜美、听话、永远元气满满。
可此刻,商颂看着眼前这个油彩斑驳、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厌世和野劲儿的女孩,竟觉得那是她在镜子里看到的另一个自己。
“不吃?”安夕来或者是剧中的阿月,挑了挑眉,自己剥开了糖纸,将那颗糖塞进嘴里,甚至恶劣地咬得嘎嘣响,“秦老狗说了,犯了错的金丝雀不配吃饭。但这糖是我偷藏在牙套里的,他搜不走。”
“牙套?”商颂一怔。
“是啊。”安夕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得有些假的白牙,指了指自己的腮帮子,“以前当瘦马练出来本事。怎么样,孟大小姐,要不要跟我也学两招?比如怎么在挨打的时候哭得漂亮,又或者……”
她忽然凑近了一些,那股混合着糖果甜味和地沟霉味的诡异气息扑面而来。
“怎么在这烂泥地里,给自己找点乐子?”
商颂看着她。
两人的视线在黑暗中交汇。一个是被规矩逼疯的贵族小姐,一个是还没被彻底驯服的底层戏子。
鬼使神差地,商颂伸出了手。
“还有吗?”她问。
安夕来愣了一下,随即眼里的笑意炸开,像是发现了一个居然也肯陪自己玩泥巴的同类。
“有啊。”
她从乱糟糟的头发里、破了洞的袜子里,甚至从那令人羞耻的束胸夹层里,像哆啦A梦一样掏出了好几颗不一样的糖。
“奶糖、薄荷糖、话梅糖……你想吃哪个?”
商颂接过了那一捧带着少女体温和各种奇怪味道的糖果。
在这一刻,孟矜死了,阿雀也死了。活着的只是商颂,和一个叫安夕来的22岁女孩。
她剥开那颗最不起眼的薄荷糖,含进嘴里。
辛辣,清凉。
“谢了。”商颂含糊不清地说道,靠在湿漉漉的墙壁上,“我是阿雀。”
不是孟矜。是阿雀。
这是她在这个“水牢”里,第一次主动交付出自己的底牌。
安夕来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她没有去问为什么堂堂孟大小姐会自称阿雀,就像她也没有解释自己这身不伦不类的打扮从何而来。
她只是学着商颂的样子,把腿也盘了起来,丝毫不在意那脏水沾湿了裙摆。
“我是阿月。”
她轻声说,像是在交换一个只有她们两个知道的秘密暗号。
第35章:我在烂泥里,看到一朵带刺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