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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带着那救命的药,滚
  回到国内的摄影棚,那股属于“静园”的阴湿霉味似乎比伊豆的雨更难缠。
  今天拍摄的是第63场——“窃药”。
  这是全剧的戏眼之一。一直潜伏在静园做牛做马甚至不惜扮作女装的秋水,终于摸清了那味能救他母亲命的西域禁药“阿芙蓉膏”,就藏在秦老爷最隐秘的收藏室里。
  收藏室在地下,入口在孟矜的更衣室。
  要进去,必须有人挡住那面单向镜后的窥视,必须有人制造足够大的混乱来引开管家。
  这个人,只能是阿雀。
  “各部门准备。这场戏是一镜到底,对演员配合度要求极高。不管是作为‘共犯’的默契,还是作为‘恋人’的决绝,都给我拉满了!”
  段南桥戴着鸭舌帽,眼神锐利得像只盯着猎物的鹰。
  随着一声“Action”,那个光怪陆离的民国魔窟再次活了过来。
  镜头里。
  阿雀坐在更衣室的镜前,脸色惨白得像纸。她今天没有穿那勒死人的束腰,只披着一件真丝睡袍,那是秦老爷今晚要“验货”前的装扮。
  但她看起来像是个瘾君子。
  “给我把那个香炉拿走……”
  商颂的手指痉挛着,一把挥翻了桌上价值连城的首饰盒。珍珠玛瑙滚了一地,噼里啪啦的声响瞬间惊动了门外的守卫。
  “夫人,您怎么了?”管家和陶姐带着两个壮汉冲了进来。
  “滚出去!这香里有毒!那老畜生想毒死我!”
  商颂突然发了疯。她不再是那个高贵冷艳的孟矜,那一刻,市井女流氓阿雀的魂魄重新附体。她抄起那沉重的纯铜烛台,没头没脑地就朝陶姐砸去。
  “他想让我变成标本!他想把我也做成福尔马林里泡着的那些怪物!我不干了!我要见老爷!”
  她撕扯着自己的睡袍,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头发凌乱,像个真正的疯妇,在更衣室里横冲直撞。
  “快!按住她!别让老爷听见!”陶姐慌了,那是极度恐惧下的慌乱。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个发狂的夫人吸引了。几个粗壮的仆妇扑上去压制她,尖叫声、咒骂声乱成一团。
  就在这混乱的漩涡中心。
  镜头极其隐晦地切到了角落。
  那个不起眼的高大女佣,像一道灰色的影子,趁着所有人去抓阿雀的瞬间,悄无声息地闪到了那面巨大的落地穿衣镜后。
  伯雪寻的手心全是冷汗。
  他知道,阿雀是在拿命给他拖延时间。
  “秋水,左边第三块砖,下面有暗扣。”
  那是昨晚阿雀塞给他的纸条上写的内容。为了这个情报,她昨夜甚至还要忍受秦老爷那只带着扳指的手在身上游走的恶心。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簧声被掩盖在商颂凄厉的惨叫声下。
  镜子移开了。
  露出后面黑洞洞的密室,一股浓烈的中药味混合着防腐剂的酸臭扑面而来。
  那是秦老爷的“百草园”,也是埋葬无数秘密的停尸房。
  伯雪寻没有犹豫,像只敏捷的猫一样钻了进去。
  昏暗的灯光下,那一排排玻璃罐子里泡着各种不知名的生物肢体,看得人头皮发麻。他在最深处的架子上,找到了那个漆黑的小盒子。
  里面躺着的一块黑膏药,就是他母亲的命。
  只要拿了这个,他就可以走。任务完成,秋水就可以逃离这个地狱,带着母亲远走高飞。
  但他拿到盒子的那一刻,脚步却钉住了。
  他猛地回头,看向密室外那一线光亮。
  外面的嘈杂声中,传来了沉闷的肉体撞击声。那是阿雀为了不让他们靠近密室,死死扒着门框,被陶姐狠狠扇了一耳光的清脆声响。
  “啪!”
  这一声,比什么药都猛,直接把秋水的理智炸飞了。
  去他妈的药。
  去他妈的命。
  伯雪寻在那一瞬间,做出了一个剧本上有但情感爆发更加真实的举动。
  他没有直接逃走。
  他抓着那个救命的盒子,又重新冲了回来。
  此时的阿雀已经被按在地上,嘴角渗着血丝,睡袍凌乱,那模样凄惨得像一只被打断了翅膀的鹤。但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密室的入口,里面写满了“快滚”。
  直到她看见秋水那个傻大个,不但没跑,反而又钻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刚才从密室里顺出来的手术刀。
  那眼神凶得要吃人。
  他要杀人。为了救她。
  “跑啊!!!”
  被按在地上的商颂,突然爆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
  “拿着东西滚!!你是死人吗!!别让我白挨这一巴掌!!”
  她趁着按着她的人分神,一口死死咬在了陶姐的手腕上。
  “啊!”陶姐惨叫松手。
  “滚!!”
  商颂抬起头,披头散发,眼神里是破釜沉舟的狠绝,“秋水,你要是再不走,我这条命就白卖了!别让我看不起你!带着你那要死的娘,滚得远远的!!”
  她在骂他。
  用最恶毒的话,逼他做最正确的事。
  伯雪寻站在阴影里,握着刀的手都在抖。那手术刀的刀刃划破了他的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流到那救命的药盒上。
  那一刻,现实与虚构彻底混淆。
  四年前那个冬天,商颂把身上最后的一千块钱塞给他,把他推上那辆去北京参加选秀的绿皮火车时,也是这样骂的。
  “伯雪寻你是不是男人?哭什么哭?这钱是我兼职赚来的,你要是混不出个人样来,就别回来见我!滚!滚去当你的大明星!”
  那时候火车开了,他在车窗里看着她在站台上追着跑,一边跑一边哭,鞋都跑掉了一只。
  她在用她的自尊,给他铺一条生路。
  现在,在这吃人的静园里,她又在用她的肉体,给他换一条退路。
  秋水的眼眶红得要滴血。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地上的阿雀一眼。那个眼神里包含的重量,压得整个摄影棚的人都喘不过气来。
  那不是感激,是刻骨铭心的恨意——恨自己的无能,恨这个吃人的世道。
  “啊!!”
  他低吼一声,像是把灵魂都撕碎了。转身,一脚踹开那个挡路的博古架,制造了更大的混乱,然后抱着那个带血的盒子,撞碎了后窗的玻璃,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Cut!过了!”
  段南桥的声音有些颤抖。
  这一场戏,拍得太惨烈了。
  “颂姐!”小艾第一时间拿着毯子冲了上去。
  地上的商颂却推开了所有人。她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那样趴在地毯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的嘴角真的破了,脸上那个红色的巴掌印清晰可见——那是刚才群演失手,也是她自己要求的“真打”。
  片刻后,她笑出了声。
  一边喘,一边笑,笑得眼泪混着嘴角的血流下来。
  “傻子。”
  她轻声呢喃了一句,不知道是在说那个抱着药跑掉的秋水,还是在说那个即便拿到了药也一步三回头的伯雪寻。
  而在片场的另一端。
  那个跳窗出去、落在软垫上的伯雪寻,并没有起身。
  他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个道具药盒,用力到塑料盒子都被捏变了形。
  他就那样仰面躺着,看着头顶刺眼的棚顶大灯。刚才那种被撕裂的痛苦并没有随着喊“卡”而消失,反而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救命药……”
  他举起那个盒子,对着光看。
  这里面装的是假的泡沫板,可在剧本里,它是能救命的神药。
  现实里呢?
  什么是他的药?
  他的药在刚才把他推了出来,让他滚。
  休息室里。
  商颂正拿着冰袋敷脸。那一巴掌劲儿太大,半边脸肿得老高。
  门被“砰”地一声推开。
  连妆都没卸的伯雪寻大步走了进来。那一身原本就不合身的女佣装因为刚才的打斗已经破烂不堪,甚至露出了一大截小腿和满是擦伤的手臂。
  “谁让你真打的?”
  他冲到她面前,一把抓开那个冰袋,眼神阴鸷地盯着她那红肿的脸颊,“段南桥疯了,你也跟着疯?为了场戏至于把自己弄成这样?”
  商颂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火气弄得一愣,随即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想拿回冰袋。
  “那是情绪到了,我自己撞上去的。不疼。”
  “不疼?”
  伯雪寻冷笑一声,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重重地拍在化妆桌上。
  那不是刚才的道具药盒。
  是一管还没拆封的、真正的祛瘀膏。
  “我刚才让助理去买的。进口的,比剧组那两块钱的破玩意好用。”他语气恶狠狠的,手上的动作却轻得要命,拧开盖子,沾了一点透明的药膏,按在她的脸上。
  那种凉意瞬间缓解了火辣辣的疼痛。
  商颂看着镜子里的他。
  他现在的样子真的挺滑稽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灰,穿着女裙。但那双眼睛里专注的神情,却让她有些恍惚。
  “伯老师。”
  她轻声开口,“刚才在那密室里,你冲回来的时候,那一秒钟,你想的是什么?”
  伯雪寻的手顿了一下。
  他透过镜子,对上她的视线。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不再是之前那种剑拔弩张的窒息,而是一种带着心照不宣的温存。
  “我在想……”
  他收回手,有些烦躁地把药膏扔进她怀里,“这破药要是真能救命就好了。要是真的,我就不跑了。”
  “我就把它塞你嘴里,把你那颗早就不知道烂成什么样的心给治好。”
  商颂愣住了,随后低下头,握紧了那管冰凉的药膏,轻轻笑了。
  “那可能没得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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