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豆的天气像是个喜怒无常的疯子。前夜暴雨如注,把人的骨头缝都泡软了,次日中午却又放出了刺眼的太阳,将那种潮湿蒸腾成令人烦躁的闷热。
这一天,剧组因布景调整停工休息。
并没有想象中的惬意。
那个让所有人心弦紧绷的消息,是在午饭点传开的——商颂不见了。
最先发现的是小艾,她端着专门从山下买来的怀石料理敲不开房门,进去一看,被窝是冷的,手机孤零零地躺在枕头上,那是商颂在这个圈子里的第二条命,她居然没带。
“她从中午吃饭就心不在焉的,我让她去休息,结果现在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
段南桥坐在监视器前的藤椅上,手里那根烟快烧到了指尖也没察觉,脸色难看得像刚吞了一只苍蝇,“但愿不是遇到什么事了。你也知道,为了那个角色,她最近的精神状态有点不对劲。我已经派人去找了,别慌。”
“别慌?”
伯雪寻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正在低头系鞋带。手指猛地用力,那根粗实的鞋带“崩”的一声断在手里。
他慢慢直起腰,那双眼睛里哪还有平日里的慵懒和冷淡,只有一片正在急速结冰的黑海。
“段南桥。”他把那半截断了的鞋带扔进垃圾桶,“要是她在你这个破园子里少了一根头发,这戏,你就自己演吧。”
说完,他没再看任何人的脸色,甚至来不及等车,转身就冲出了这座名为“蓬莱荘”的温泉别馆。
他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衬衫,下摆被汗水洇湿了一块。他并不熟悉这里的地形。伊豆这种老式温泉乡,小巷错综复杂,到处都是长得一模一样的枯山水庭院和遮天蔽日的古树。
他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几次跑进了死胡同。
那种令人窒息的恐惧感,像一只巨大的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
四年前那个暴雨夜。
她也是这样消失的。只留下一间空荡荡的出租屋,和一张显示“余额不足”的银行卡。他发了疯一样在那个城市的每一条街道找她,最后在一家通宵营业的便利店门口找到了她。
那时候她缩在角落里吃过期的饭团,看到他,还傻乎乎地笑。
可这次不一样。
这里是悬崖边的伊豆,她现在精神极不稳定,甚至可以说是有些为了角色而“病态”。万一她分不清戏里戏外,万一她觉得“孟矜”就该消失在海里……
“操!”
伯雪寻在一棵巨大的垂枝樱树下停住了脚步。这是一条尽头路,前面是一堵斑驳的土墙。
他窝了一肚子的火,无处宣泄,狠狠一拳砸在了那粗糙的树干上。
“砰”的一声闷响。指关节瞬间破皮,鲜血渗出。
但他感觉不到疼。
因为那种恐惧让他浑身发冷,背后的冷汗像针一样扎着皮肤。
此时正值反季节的樱花开放,被这一拳震得瑟瑟发抖,粉白的花瓣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雪,可怜见地飘落在他头上、肩上,落在那件被汗水浸透的衬衫上。
他靠着树干大口喘气,抬头看着那些纷纷扬扬的花瓣,脑子里的念头却脏得要把自己逼疯。
他想商颂。
想那个总是骗他的女骗子。
他渴望她的出现。不管是穿着戏里那身把人勒得半死的红裙,还是那种让他不敢直视的白裙,又或者是根本不穿衣服。
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闪过——她在水里挑逗的眼神,她在床上求救的哭声,还有她那天在走廊里给他发那个“汪”字时通红的眼角。
商颂,你到底在哪里?
你是在躲起来看我笑话,还是真的要把我扔下了?
“啧,我真是疯了。”
伯雪寻自嘲地抹了一把脸,捻起一片落在锁骨处的花瓣,手指用力,将那娇嫩的花瓣碾成了汁水。
就像碾碎自己那颗犯贱的心。
树上没有人。墙后也没有人。
他重新迈开腿,这一次,他不再盲目地乱跑,而是顺着风的味道,往风最大的地方跑去。
如果是阿雀,如果她是那个想要自由的阿雀。
她一定会去那个地方。
十五分钟后。
城崎海岸,悬崖边。
狂风卷着海浪,狠狠拍打在黑色的礁石上,激起千堆雪。
伯雪寻站在风口,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红色的身影。
她没有跳海,也没有发疯。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悬崖边的栏杆处,背对着他,长发被海风吹得凌乱不堪,像一面在战场上残破却依旧飞扬的旗帜。
那一瞬间,就像是在盛夏酷暑里光着脚踩到了凉席。
那股憋了一路快要让他炸开的燥意和恐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紧随其来滔天的怒火。
她在那看海。
他在后面拼命。
这算什么?把他当猴耍?
伯雪寻咬着后槽牙,放轻了脚步。但他冲过去的速度极快,像是一支离弦的箭,带着一种要把猎物撕碎的气势。
商颂似乎正在对着大海发呆,并没有察觉身后的动静。
直到那个带着汗味和樱花香气的滚烫怀抱,带着一股子蛮力,从背后狠狠地勒住了她。
“呃——”
商颂闷哼一声,整个人被他撞得往前一倾,却被那一双铁臂死死箍住。
那不是拥抱。
那是禁锢。是想要再也不放她走的疯狂。
“你还要跑到哪去?”
伯雪寻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声音嘶哑,带着未平复的喘息和颤抖,“手机也不带,人也不说一声,商颂,你是不是觉得看着我发疯很有成就感?!”
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贴着她的后背,“咚、咚、咚”,震得商颂发麻。
海风咸涩,吹乱了两人的头发。
商颂没有挣扎。
她在那个勒得她有些生疼的怀抱里,缓缓转过了身。
她脸上没有歉意,也没有被抓包的惊慌。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反而带着一丝早已预料到的狡黠笑意。
她看着眼前这个狼狈的男人。
衬衫湿透,肩膀上还沾着几片可笑的花瓣,眼眶发红,嘴角紧抿,像是一只被主人丢下后又气又委屈、终于找到回家的路的大狼狗。
“伯老师。”
她轻声开口,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破碎,“急什么?我这不是在等你吗?”
“等我?”伯雪寻气笑了,“把手机扔了在悬崖边等我?你是想让我给你收尸?”
商颂没说话。
她慢慢抬起右手。那只手因为吹了太久的海风而有些冰凉。
她伸出大拇指,动作极其轻柔,却不容抗拒地,直接按在了他的唇上。
那是一个禁声的动作。
粗粝的拇指指腹压在他干燥起皮的唇瓣上,堵住了他所有伤人的狠话。
伯雪寻一怔,身体瞬间僵硬。
下一秒。
商颂踮起脚尖。
她没有吻他的唇,而是隔着那根拇指,在那微凉的指关节处,轻轻地落下了一个吻。
蜻蜓点水。
却像是在这一片狂暴的海域里,投下了一颗原子弹。
伯雪寻的瞳孔骤然收缩。
海风呼啸。
商颂放下手,歪着头,那被风吹乱的发丝拂过他的脸颊。她笑得没心没肺,眼神却清醒得可怕:“哥哥,你看,你又中计了。”
“我就是想看看,如果我不见了,你是会松一口气去庆功,还是会像个傻子一样满世界找我。”
她伸出手指,替他摘下肩膀上那片残存的樱花瓣,凑到鼻尖闻了闻,笑意更深:
“看来,这陷阱还没挖好,猎物自己就跳进来了。而且还带着花来的。”
这女人。
是魔鬼。
她是故意不带手机的。她是故意挑在海边的。她是故意用这种这种方式,去验证那个在戏里对她说“我在”的男人,到底有几分真心。
这是一个极端、幼稚、却又无比残忍的“服从性测试”。
如果是四年前的伯雪寻,或许会为了这份“被重视”而欣喜若狂。
但现在的他,只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挖走了一块。
我们心知肚明。
可能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比如那个暴雨夜,比如那个把麦克风送给他的午后,又或者是刚才在樱花树下砸拳的那一秒。
伯雪寻的心里,就被商颂挖了一个沙砾小坑。
那个坑一直在那儿。
海水灌不进来,时间填不满它。
它就这么空着,张着大嘴,无论她往里面扔糖还是扔刀子,都照单全收。牢牢地占据了他心脏最柔软的位置。
又或者,根本就没有一场海水吹垮过那个小坑。
那个坑就是他自己为了留住她,亲手挖的坟墓。
伯雪寻看着眼前这个得意洋洋的女人。
他没说话。
怒火在胸腔里燃烧,最后化作一阵无力的余烟。
他拨开了她还在玩弄花瓣的手,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商颂。”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这个游戏,一点都不好玩。”
说完,他不再给她任何调情的机会,也不再回应她那个暧昧的眼神。
他像是在拖拽一个不听话的犯人,拽着她的手,大步流星地往回走。
“回去。段南桥还在找人。”
一路上。
商颂试图说话。
“喂,慢点,我穿的高跟鞋。”
“伯雪寻,你弄疼我了。”
“你不说话是生气了吗?刚才那个吻不是奖励吗?”
无论她说什么,怎么撒娇,怎么卖惨。
伯雪寻就像个真正的哑巴一样,一声不吭。
他是真的生气了。
那种气,不是对着她发的,是对着那个不争气的自己发的。
那个哪怕被骗了一万次,只要她勾勾手指还是会屁颠屁颠跑过来的自己。
第32章:你是陷阱,我是自愿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