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颂的手指颤抖着举起手机,扫那个二维码。
“滴。”
那一刻,界面跳转。
她的呼吸骤停。
跳出来的个人主页极其简洁,名字单名一个“Xun”,没有背景图,只有那个头像,像是一根刺,狠狠扎进了她的眼睛。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
一支极其老旧的、黑色的舒尔麦克风,静静地躺在一张泛黄的乐谱上。
商颂的眼眶,在一瞬间红得彻底。
那支麦克风。
记忆像是被暴雨冲刷后的下水道,脏水退去,露出下面那块最刺痛人心的石头。
时光倒流回四年前那个燥热的夏天。
那个只有风扇呼呼作响的出租屋。
那是商颂最穷的时候,也是她最大方的时候。
那时候的伯雪寻,还是个连把像样的设备都没有的地下Rapper。他用的那支麦克风是二手的,音质发飘,经常在LiveHouse演出时断频,被同行嘲笑。
每次演出完,他都会坐在马路牙子上,一边抽几块钱一包的烟,一边懊恼地敲那个破麦克风。
商颂看在眼里,没说话。
那是她攒了三个月的生活费。她甚至偷偷去发传单、去给网店当手膜,每天只吃两个馒头。胃疼的时候就灌热水,饿的时候就睡觉。
终于,在那年他生日的那天。
她像献宝一样,从背后掏出了那个黑色的大盒子。
“给你。”她眼睛亮晶晶的,比星星还亮,“我在网上查了,那个也是地下乐团的主唱说的,这支是同价位里的王炸。抗造,声音正。”
那是正版的舒尔SM58。
对于当时的他们来说,贵得离谱。
伯雪寻打开盒子的手都在抖。他看着那支沉甸甸的黑色麦克风,又看了看商颂明显瘦了一圈的脸颊。
“商颂,你疯了?”他声音哑了,“你不要命了?谁让你饿肚子买这个的!”
他气得想骂人,眼睛里却全是红血丝。
商颂扑上去抱住他,笑得没心没肺:“骂什么?你是要当大明星的人,怎么能用破烂?以后你红了,这就是咱们的定情信物。你要是用着它唱了格莱美,那也有我一半功劳!”
那一晚,伯雪寻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攥着那支麦克风,就像攥着她的命。
后来,他把它拍了下来,换成了头像。
他说:“换了就不改了。老子这辈子,这支麦陪我走到死,你也是。”
“这支麦陪我走到死,你也是。”
商颂握着手机的手剧烈颤抖,屏幕上那个黑色的头像,仿佛穿越了四年的时光,化作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她现在的脸上。
她毁约了。
她当了逃兵,为了更好的前程,把他连同那支麦克风,一起扔进了回忆的垃圾桶。
可他呢?
四年。
这足以让一个男团从默默无闻到解散,足以让一个清澈的少女变成圆滑的资源咖。
沧海桑田。
他站在原地。
在那个所有人都劝他换掉、劝他往前走的洪流里,他固执地守着这个黑色的头像,守着这个代表着“商颂”印记的废墟。
他甚至没有删除那个早就显示“账号已注销”的灰色对话框。
就好像只要他不删,那座城就没有空,那个人就没有走。
他守的哪里是微信。
他守的是他那条不肯死的疯狗命。
“加上了吗?”
伯雪寻冷淡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商颂猛地抬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视线模糊地看着眼前的人。
他收回手机,神情依然没什么波澜,仿佛刚才那个重击只是她的错觉。
“我……”商颂张了张嘴,却发现嗓子已经彻底哑了。
“加上了就走吧。”伯雪寻单手插兜,并没有因为看到她眼红而有一丝动容,或者说,他早就习惯了她这副虚情假意的眼泪。
他转身欲走。
“伯雪寻。”
商颂忽然喊住他。
这一次,她的声音不再是那种虚浮的试探,而是带上了一种带着血腥气的颤抖。
“这四年,你是不是,一直在等我加回来?”
这句话问得很自恋,很不要脸。
若是换作任何一个有尊严的前任,这时候都应该冷笑着否认,或者嘲讽一句“你配吗”。
但伯雪寻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
走廊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寂得像一座孤岛。
他站在那里,背影如同一棵在暴风雪中挺立了太久的枯树。
沉默。
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像是过了整整一个世纪。
最后,他发出一声极轻的、似笑非笑的哼声。
“等你?”
他微微侧过头,露出半张凌厉的侧脸,在阴影里显得格外讽刺。
“商颂,你是不是忘了,当初是谁把我像扔垃圾一样扔掉的?”
他的声音很冷,冷得彻骨,“我没换微信,是因为懒。懒得去删那些垃圾短信,也懒得去换个新地方重新开始。这就像我家门口那个坏了的路灯,虽然不亮了,但也懒得修。”
“至于这个头像。”
他抬手,轻轻压了压帽檐,遮住了眼底那一瞬间涌上来的、快要压抑不住的惊涛骇浪。
“是为了提醒我自己。”
“时刻提醒我,曾经有个傻逼,饿了三个月肚子给我买了把枪。然后她转身就把我崩了。”
“我是留着看伤疤的,不是留着等凶手回头的。”
说完这句话,他不再停留。
那黑色的身影融入了走廊尽头的黑暗,脚步声渐行渐远,没有一丝迟疑。
商颂站在原地。
手里握着那个刚刚加上、却仿佛重如千钧的微信界面。
屏幕上,“对方已通过你的好友验证”那行小字还在发光。
她低下头,看着那支黑色的麦克风。
那是她的麦。
也是他心口上的一颗钉子。
他骗人。
懒?
以他现在的身价,怎么可能为了“懒”而保留一个满是隐私隐患的旧账号?经纪公司早就该让他换了。
那是他抗拒了所有人,强行留下来的。
他说那是看伤疤。
可谁会在伤口上撒盐撒了四年还舍不得洗?
那是他在自虐。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墓碑,碑上刻着的,是她商颂十八岁时那点仅存的真心。
商颂慢慢蹲了下来,在富丽堂皇的走廊里,抱住了自己。
胃里一阵翻涌。那种熟悉的、因为极度愧疚而引发的生理性疼痛再次袭来。
她想起了他刚才的话——“曾经有个傻逼,饿了三个月肚子给我买了把枪。”
是啊。
那是他的枪。
也是他最后也是唯一的,关于“爱”的证据。
他在告诉她:商颂,我不恨你当初穷,我不恨你向上爬。
我只恨你,既然给了我做梦的武器,为什么又要亲手杀了我?
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毯上,瞬间消失不见。
商颂打开对话框。
看着那个空白的聊天界面。
她颤抖着手指,打下了一行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她只发过去了一个表情包。
那是当年他们谈恋爱时,他最喜欢发的。
一只灰头土脸的流浪狗,叼着一根骨头,眼神凶狠又可怜。
上面配着两个字:
【汪。】
消息发出去了。
没有红色的感叹号。
他没有拉黑她。
秒回。
那边也回过来一个表情。
是一把带着血的刀。
没有文字。
但商颂看懂了。
那把刀的意思是:
这一刀,算我还你的。你要是再敢跑,我就捅死你,再捅死我自己。
商颂看着那个带血的刀,忽然笑了。
一边哭,一边笑。
这就是伯雪寻。
她的疯狗。
只要她还肯递骨头,他就永远学不会咬断她的喉咙。
他只会咬住她的衣角,把她拖进这地狱里,一起万劫不复。
第28章:黑色麦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