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名为“雨夜幻梦”的大戏终于落幕。
消防车撤走了,窗外震耳欲聋的人工降雨声戛然而止。整个“静园”像是刚从深海里打捞上来的沉船,到处都淌着湿漉漉的水痕。
商颂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双腿还是软的。
那不是演的。是被伯雪寻刚才那一通毫无章法却又直击灵魂的“唤醒治疗”给按的。她裹着浴袍,却觉得骨头缝里都在往外渗着寒气。
伯雪寻走得很干脆。
那一喊Cut,他就迅速从那个把她当做世界中心深情拥吻的状态里抽离了出来,变回了那个冷淡、甚至有些厌世的爱豆。他只是捡起了那件被自己撕烂的女仆装,随手搭在肩膀上,连一句多余的寒暄都没有,转身消失在了化妆间的方向。
那种极度的冷热交替,让商颂产生了一种更加严重的割裂感。
她坐在椅子上,化妆师在给她卸那个哭花的妆。
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嘴唇破了皮,脖子上还带着刚才他那个发狠的齿痕。那是一个属于阿雀的标记,也是伯雪寻留给商颂的警告。
“颂姐,这红印子要不要遮一下?一会要是遇到狗仔……”小艾有些担心地指了指她的脖子。
“不用。”
商颂抬手摸了摸那个伤口,微微刺痛。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脑子里全是刚才在床上,伯雪寻那双赤红的、含着泪的眼睛。他说“我在”。他说“欢迎回来”。
那种真实感太重了,重到让她此刻坐立难安。
“我去趟洗手间。”
商颂推开了正在帮她穿鞋的小艾,连那个价值不菲的丝绒手包都没拿,只抓着手机,像个做贼的逃犯一样冲出了休息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保洁阿姨拖地的声音。
商颂并没有去洗手间。
她甚至没有穿好鞋,赤着脚踩在走廊厚重的羊毛地毯上,凭着那股刻在骨子里的直觉,悄悄绕到了A组通往停车场的必经之路上。
那个位置很巧妙,是一处景观立柱的死角。
她靠在冰冷的大理石柱上,心脏在胸腔里撞击得发疼。她在等。
哪怕她自己都觉得荒谬,刚才还在戏里互诉衷肠,现在下了戏,大家就该你是你我是我。成年人的规则就是如果不爱了,就不该有多余的交集。
可她不甘心。
她在等一个验证,验证刚才那个眼神,究竟是阿雀的梦,还是伯雪寻的真。
几分钟后,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
伯雪寻换回了自己的私服,一件宽大的黑色连帽衫,戴着那个总是压得很低的棒球帽,黑色的工装裤松松垮垮地挂在胯上。他独自一人走着,步子很大,但不急不徐。
他已经洗掉了那一脸属于“秋水”的蜡黄妆容,露出冷白色的皮肤。即便隔着好几米远,商颂也能感觉到那种从他骨子里透出来的、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这就是现在的伯雪寻。没有了秋水的卑微,只有爱豆的冷漠。
商颂深吸一口气,掐着掌心,强迫自己迈出了那一步。
“等一下。”
她从阴影里闪身而出,挡在了路中间。
伯雪寻的脚步顿住。
他没有被吓一跳,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只是缓缓抬起眼皮,目光落在她那张还没完全消肿的脸上,眼神平静得就像是看到路边的一块石头,或者一棵树。
那是一种早就预料到的淡然。
“有事?”
他先开了口。嗓音还有些拍戏后的沙哑,平淡得听不出一丝刚才在床上那种想要把心掏给她的热烈。
商颂原本打好的腹稿,被这两个字击得粉碎。
她看着这张脸,四年了,他变得更精致了,更难以捉摸了。不再是那个喜怒都写在脸上的少年,而是一座深不可测的深渊。
喉咙发干发紧。
最终,她用一种自己都觉得极其拙劣的借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商颂吞了口口水,眼神闪烁,“那个剧组沟通方便点,我可以加你个微信吗?”
话一出口,走廊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商颂甚至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这理由太烂了。且不说他们在同一个主创大群里,他的头像就在那里摆着。单说她商颂,一个以精明算计著称的“资源咖”,竟然会用这种高中女生搭讪校草的笨拙方式。
她在试探。
试探他们之间,除了那层虚假的合约情侣关系,是否还剩下一点点私人链接的缝隙。
她紧张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嘲讽,或者是拒绝。
毕竟,现在的他是高高在上的神坛新星,而她是曾经抛弃他、注销所有账号远走高飞的背叛者。
然而,伯雪寻没有嘲讽。
他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极快地划过一丝类似嘲弄,却又更为复杂的情绪。那像是在看一个自作聪明的傻瓜。
接着,他做了一个让商颂浑身血液倒流的动作。
他拿出了手机,极其熟练地调出了二维码,递到了她面前。
与此同时,他那两片薄唇轻启,吐出一句云淡风轻,却如核弹般炸毁了商颂心理防线的话:
“扫吧。我没换微信。”
“……”
商颂猛地抬起头,瞳孔剧烈地震颤。
没换?
四年前,在那个分手的雨夜。为了彻底斩断过去,为了向金主周彻表忠心,也为了让自己狠下心不再回头看一眼那个还在出租屋里挣扎的穷小子。
商颂注销了那个从小用的手机号。
那个绑定了她所有青春、所有回忆、所有和伯雪寻聊天记录的微信号,随着“注销成功”四个字,彻底化为了数据尸体。
她以为那是成年人的体面。一别两宽,死生不复相见。
她以为伯雪寻也会删了她。或者,随着他从练习生到出道,到上升期,早就该换了号码,换了圈子,把她这个灰色的死人头像清理出列表。
他们早该是老死不相往来的陌生人。
可现在,他把手机递到她面前,屏幕依然亮着,告诉她:我没换。
我就在这里,守着这个早就没人要的空号,守了整整四年。
这四年,那个微信号一定经历过无数次“已注销”用户的清理,一定收到过无数次“对方已不是你的好友”的提示。
但他没有删。
他甚至,连头像都没换。
第27章:他守着废墟,等一艘沉没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