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场暴雨,是剧组用了整整四辆消防车人工降出来的。
窗外的雨声轰鸣如瀑,密密匝匝的水幕将这栋名为“静园”的别庄彻底封死。湿气顺着门缝钻进来,那是属于老木头腐烂后混合着霉菌的味道,甜腻得让人作呕。
棚内的气压极低,像一根崩到极致的琴弦。
昨日那个被摔进洗脚水里的假发、商颂那双被烫伤的脚,都成了横亘在众人心口的一根刺。
但伯雪寻回来了。
下午两点,他准时出现在了A组。他没有道歉,那双眼睛藏在蜡黄色的妆容下,平静得像是一口干枯多年的古井,深不见底,却隐隐窜着鬼火。
他看了一眼坐在休息区的商颂。
她今天美得有些妖异。那双受损的脚被强行塞进那双精致昂贵的高跟鞋里,她不仅没喊疼,甚至正对着化妆镜,用手指极其仔细地抹平唇角的一点口红溢出。
听到脚步声,她抬眼,隔着镜子与伯雪寻对视。
那眼神不是怯懦,而是一种带着倒钩的平静。像是猎物看穿了陷阱,却还是要在陷阱边缘跳一支舞的挑衅。
“Viviane。”伯雪寻收回目光,声音有些哑,“这一场床戏,阿雀是在梦里,对吗?”
段南桥吞了口口水,不知为何有些心慌:“对。是因压抑产生的性幻觉。记住,是幻觉。”
“既是幻觉,就不必守那些虚伪的规矩了。”伯雪寻淡淡地说,“清场吧。把光打暗,除了摄影师,谁都不许留。”
“Action。”
卧房内,光线昏沉得像是一滩化不开的浓墨,只有几支将熄的烛火,苟延残喘地舔舐着空气。
巨大的欧式四柱床上,商颂仰面躺着。
她褪去了平日里那些坚硬的伪装,身上只穿了一件极薄的真丝吊带裙,象牙白的丝绸贴在她起伏的胸口,随着呼吸泛起一阵阵暧昧的水光。
按照剧本,此刻的阿雀喝了那种带着致幻药性的酒,正在与本能抗争。
但商颂的处理改了。
她没有像一般的艳俗表演那样扭动身躯,而是静。
极度的静。
她像是被钉在祭坛上的祭品,眼神迷离却并没有失焦。她微微仰着修长的脖颈,汗水顺着鬓角滑入锁骨的深窝。
“热……”
她吐出一个字,声音并不软糯,反而带着一种丝绸的质感。
她在渴望什么。不是水,而是火。是能把这令人窒息的静园烧干净的火。
床幔被人掀开了。
伯雪寻站在阴影里。
他依然穿着那身对于男性骨架来说过于紧绷的女佣装,粗糙的布料勒着他宽阔的肩背。这种极度的反差感,没有让他显得滑稽,反而赋予了他一种古希腊悲剧中才会出现的、被禁锢的野兽般的神性。
在这个梦里,秋水不需要低头。
他一步步走近,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沉闷而危险。
商颂听到了声音。她转过头,隔着一层薄薄的汗意看着他。
这一次,她没有伸出手去乞求,而是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坏。带着一种阿雀不该有的、只属于商颂在这个名利场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媚态与恶劣。
“你看,你来了。”
她伸出光裸的足尖,轻轻踩在伯雪寻撑在床沿的手背上。那只脚上还能隐约看到被遮盖的烫伤红肿,可她不在乎。
她甚至还要用那伤痕累累的脚,去研磨他粗粝的指骨。
“我是做梦呢,还是你也疯了?”她眯起眼,语气带着一种让人疯狂的诱导,“他们说你是狗。你会咬人吗?秋水。”
她在挑衅他。
她在用自己身为“女主人”的权力,在这个幻梦里,逼迫这只名为“秋水”的困兽失控。
伯雪寻反手抓住了她的脚踝。
掌心滚烫,烫得商颂那层虚假的冰冷面具都要裂开。
他没有说话,直接欺身而上。
没有什么前戏的过渡,这是一种暴雨倾盆般的侵略。
古董床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两具身体在昏暗的光影中重叠,却没有任何浪漫剧里的小心翼翼。
“你想看疯狗?”
伯雪寻的声音低沉,贴着她的耳廓响起。湿热的气息混杂着并没有散去的烟草味,像是毒药一样钻进她的血管。
“那就如你所愿。”
下一秒,商颂感觉到肩头传来一阵锐利的刺痛。
他咬了她。
不是调情,是实打实的、带着惩罚性质的咬。
那一瞬间,商颂原本完美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她浑身一颤,下意识想要推开,但伯雪寻的身体像是一座无法撼动的山。
“疼吗?”
伯雪寻松开口,拇指狠狠拭过那排泛着血丝的齿痕。
商颂仰着头,眼眶瞬间红了,可她嘴角的笑意反而更深了,像是一个得逞的坏孩子。
“疼啊……”她喘息着,双手反而攀上了他的后颈,手指插进他被发胶固定的头发里,用力将那本来就摇摇欲坠的假发扯得更加凌乱,“不够疼,再用点力!这里是梦,孟矜在梦里是不会疼的。”
她在撒谎。
她在通过这种自虐般的方式,去确认自己还没有变成那具完美的蜡像。
伯雪寻眼底的火光终于彻底炸开。
“孟矜?”
他冷笑一声,那种笑意让整个空气都冻结了。
“好,我就看看那层名为孟矜的皮,到底有多厚。”
只听“撕啦”一声脆响。
在这个镜头里极其具有冲击力的一幕发生了。
伯雪寻并没有去撕商颂的衣服,而是极其暴躁地单手扯开了自己身上那件代表着屈辱与束缚的女佣装。
纽扣崩裂,他露出了坚实的、随着呼吸剧烈起伏的胸膛。
男性原本的力量感在这狭窄的床榻间瞬间爆发。
那种视觉上的暴力美学达到了顶峰。
他掐住了她的腰,那里的皮肤娇嫩得只需轻轻一按就会留下指印。
他像是一场无法逃避的飓风,在这个名为“交媾”的虚幻镜头里,给予了她最真实的痛感与压迫。
这是阿雀的噩梦,也是商颂的解药。
在雨声和肢体的摩擦声中,情欲变成了一种类似于搏斗的东西。
“看着我!”
他命令道,强硬地扳过她的下巴,“谁在这一刻还在演?你在骗谁?你的身体在发抖,你的心跳这么快!你想被毁灭吗?啊?”
商颂终于装不下去了。
那种从灵魂深处泛上来的酸楚和痛快,像潮水一样冲垮了她的防线。
“是我想疯的吗?”
她忽然张口咬在了伯雪寻的肩膀上,用尽了所有的力气,直到尝到了血腥味。
泪水顺着她的眼角大颗大颗地滚落,砸进洁白的枕头里,无声却震耳欲聋。
“这静园里全是死人味!我不疼一下,怎么知道我还活着?”她松开嘴,哭腔破碎,“这里好黑,我好怕,那壶水好烫,那个孟矜要把我吃掉了……”
那不是台词。
那是商颂在这个阴冷的雨天里,被逼到绝境后的哀鸣。
伯雪寻那双原本燃烧着暴怒的眼睛,瞬间熄灭成了深海般的寂静与温柔。
他感受到了她的颤抖,那不是演出来的娇弱,而是来自灵魂深处的惊恐。
他忽然俯下身,没有再进行任何带有侵略性的动作。
他用一种极其虔诚、极其令人心碎的姿态,将自己滚烫的额头抵在了她的额头上。
呼吸交缠。
两人的汗水混在一起,像是两尾濒死的鱼,在干涸的河床上最后一次交换濡沫。
“我不吃你。”
他的声音很轻,却在窗外的雷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如果一定要有一个怪物,那只能是我。”
他抱紧了她,不是压迫,而是守护。
那双曾经想要扼死她欲望的大手,此刻正轻柔地覆盖在她战栗的蝴蝶骨上,像是安抚一只受惊的幼鸟。
“这里不是静园。”
他吻去了她睫毛上的泪珠,极具耐心地一点一点地吻。唇瓣碾磨着她的脸颊,带着粗糙的温柔。
“孟矜是假的,只有这个吻是真的。”
“感觉到痛了吗?”
商颂在他的怀里,眼神渐渐从那种癫狂的边缘拉回。她感受着男人胸膛下剧烈而真实的心跳,那是这个虚假世界里唯一的鼓点。
她勾住他的脖子,这一次不再是为了挑衅,而是为了依靠。
“嗯,痛。”
她闭上眼,将脸埋进那个被撕烂的女佣装领口里,闻到了他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独属于野狗的草莽气息。
“痛就对了。”
伯雪寻的手掌扣在她的后脑,像是在宣誓,又像是在告白。
“我就是你要的那根刺。只要我在,我就负责让你痛,让你醒。没人能把你变成那种不痛不痒的玩偶。哪怕是你自己也不行。”
摄影机的红灯还在闪烁。
监视器里,那画面唯美得让人心惊。
没有过分露骨的肢体特写,昏黄的光影里,破碎的男人与流泪的女人像是从古老的油画里走出来的殉道者。
他们互相撕咬,互相舔舐,在痛苦中确认彼此的存在。
这是最高级的欲望。
不是肉体的狂欢,而是灵魂的共生。
良久,段南桥有些手抖地做了一个“停”的手势,却没有喊“卡”。
因为所有人都看出来了,那两个人根本没有出戏,或者说,他们根本不需要出戏。
在那张凌乱的床上,伯雪寻用自己宽大的身躯挡住了所有看向商颂的镜头,替她整理着滑落的肩带。
而商颂缩在他的阴影里,像一株终于喝饱了水的玫瑰,虽然残破,却艳丽得惊心动魄。
门外。
苏曼放下了手中早就准备好的“公关文案”。
她看着屏幕上那个画面,最后删掉了那个名为《欲火焚身》的标题。
手指轻动,她重新写下一行字:
《如果是为了救她,哪怕变成野兽撕烂这虚伪的皮囊,也是这雨夜里唯一的慈悲。》
配图是最后一帧画面:
伯雪寻满身狼狈,背对镜头,那满是肌肉线条的后背上一片通红,那是商颂绝望中留下的抓痕。而他却低下高贵的头颅,像朝拜神明一样,亲吻着怀中女人那一双满是伤痕的脚。
第26章:一场名为清醒的湿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