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雪寻猛地站起身。
一米八几的身高,即使穿着那身可笑的女仆装,此刻投下的阴影也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瞬间将那个精致的“孟矜”完全笼罩。
现场的工作人员都被吓了一跳。灯光师手一抖,光影晃动。
“这哑巴女佣要反天了?”有人小声嘀咕。
只有镜头捕捉到了那个眼神。
秋水的眼神里没有奴性了。那里面盛满了失望透顶的寒意,还有一种痛彻心扉的决绝。像是看着自己守护了半辈子的珍宝,终于烂成了地里的一滩泥。
他没说话,也没动手打人。
他只是当着几十号人,当着正在运转的几台摄影机,伸出那只被开水溅红了的大手,一把抓住了自己头上那顶深褐色的凌乱女式假发。
用力一扯。
发网崩断。
“啪。”
那顶假发被他狠狠地掼进了那盆洗脚水里。
原本精油芬芳、牛奶纯白的唯美画面瞬间被破坏。那团褐色的毛发像一只死状凄惨的水鬼,浮浮沉沉,在红色的玫瑰花瓣间显得格外狰狞和恶心。
水花溅起来,弄湿了商颂昂贵的裙摆,也终于让她那张戴着面具的脸上有了一丝裂痕。
伯雪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一眼。
没有任何言语,却比千万句辱骂更狠。
他在看一个死人。
随后,他看都没看段南桥一眼,也没管正在录制的设备。转身,那一身滑稽的女仆裙摆被他走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踢开道具门,大步离去。
这就不是剧本里的戏。
这是罢演。
全场死寂了足足十秒钟。
“Cut……卡!”导演助理颤巍巍地喊了一声,声音里透着不知所措的慌乱。
段南桥没发火,反而眼神狂热地盯着回放,但现场的气氛已经冷到了冰点。
椅子上。
商颂依然保持着那个看书的姿势。
直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小心翼翼地投向她时,她那个原本正冷漠翻动书页的手,视线触及到那盆脏水里如同死尸般漂浮的假发时,才像是被电流击中一般——
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那一瞬间的眼神,不是孟矜的,是商颂的。
那是一种被抛弃的惊慌,和猛然从噩梦中惊醒的空洞。
那是阿雀和秋水的决裂。
更是商颂和伯雪寻,在这场名为“名利”的赌局博弈中,第一次彻底的崩盘。
他不要她了。
因为她变脏了。不是身体脏,是心变成石头了。
入夜,剧组的休息区一片兵荒马乱。
“怎么回事?啊?!”
苏曼在休息室里来回踱步,高跟鞋踩得地板咚咚响,“伯雪寻那边怎么说的?说身体不适?要请假?还要改剧本?说后面的床戏他不拍了?”
她猛地把通告单拍在桌上,“他疯了吗?这可是为了那个S级香水商务特意加的爆点!合同都签了!这时候罢演床戏,违约金他赔得起吗?!”
化妆镜前。
商颂安静地坐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化妆师正小心翼翼地帮她卸妆。那半边脸上是“孟矜”精致却惨白的妆容,另半边已经露出了商颂原本略显憔悴的肌肤。
那串勒了她一整天的珍珠链子已经被解下来了,扔在一旁的托盘里,依然闪烁着温润无辜的光。
但商颂的身上,那一圈圈交错的红印,却像某种诡异而耻辱的图腾,深深刻进了她的皮肉里。
“颂颂!你说话啊!”苏曼急了,抓住商颂的肩膀晃了晃,“你去劝劝他!咱们这部戏能不能爆就看这几天了,现在CP炒得正热,这床戏要是不拍,这把火就断了!”
“他不拍就不拍吧。”
商颂终于开口了。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不人不鬼的自己,嘴角扯起一抹难看的弧度,“他嫌脏。”
“脏?什么脏?”苏曼简直要被气笑了,“咱们是在拍戏!那是为了艺术献身!这是演员的基本素养!他一个糊逼出身的偶像装什么清高?”
“苏曼。”
商颂忽然转过身。
那双眼睛里没有光,平静得吓人,像深不见底的井。
“你知道今天那盆水有多烫吗?”
苏曼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看商颂被长裙遮住的脚,“水?不是道具组调好的吗?能有多烫?”
商颂弯下腰,缓缓撩起了裙摆。
在那双原本白皙如玉的脚面上,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肿依然清晰可见,甚至在那牛奶泡过的地方,隐隐起了几个透明的水泡。
苏曼倒吸一口冷气,“这是真的烫伤?怎么不早说!快叫队医——”
“我没感觉。”
商颂轻声打断了她。
她低头,有些呆滞地看着自己那双红肿的脚,像是看着别人的肢体,“伯雪寻倒进那壶开水的时候,那个温度明明可以把人烫得跳起来。可是那一瞬间,我居然没有感觉到疼。”
“我想的是,”她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种凄惨到极点的笑,“这才对。孟大小姐的水,就该是这个温度,常人觉得烫,那是常人皮贱。我受得住,我才是贵族。”
苏曼被这番话吓得后背发凉。她在这个圈子这么多年,见过入戏的,没见过把自己“催眠”得连生理痛觉都屏蔽了的。
这哪里是敬业,这分明是疯了。
“他看出来了。”商颂闭上眼,一滴眼泪终于顺着那半张没卸妆的脸滑落,“他那是想烫醒我。”
那一壶开水,那一摔的假发。
那是伯雪寻最后的愤怒与挽留。
他在告诉她:商颂,醒醒。老子不陪你玩这种把自己变成怪物的游戏了。为了往上爬,你要把我也当狗,我认了。但如果要变成这种没有痛觉、没有尊严的行尸走肉,老子宁愿这辈子都红不了,也不想看着你把自己变成鬼。
苏曼看着她脚上的伤,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颂颂,我知道这很难。但你要明白,这种顶级的资源……”
“是啊,来之不易。”
商颂重新转回身,拿起沾满卸妆油的棉片。
她对着镜子,开始用力地擦拭那剩下的半张脸。动作粗鲁,甚至有些自虐,把那白皙的皮肤擦得生疼发红。
“所以我不怪他是个罪人。”
“因为在这面名为名利的镜子里,我们早就没人样了。他是清醒地痛苦,我是麻木地沉沦。谁也别笑话谁。”
她把那张脏透了的棉片扔进垃圾桶,看着那团污渍,像是要把那个虚伪的“孟矜”也一起扔掉。
“让他冷静一晚吧。哪怕是明天的戏只有我一个人演独角戏……”
“我也得把它演完。哪怕是演两具没有灵魂的尸体,也得演得活色生香,对得起这身价比命还贵的行头。”
第25章:他要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