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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那盆没能烫醒她的洗脚水
  午后的阳光透过彩色玻璃花窗,在地板上投射出斑斓而诡异的光斑,像极了正在发霉的彩虹。
  这个下午的拍摄,压抑得让人几乎窒息。空气里弥漫着过于浓郁的晚香玉味道,那是剧组为了营造“孟矜”身上那种即将腐烂的奢华感,特意加大的香薰剂量。
  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大幅度的动作戏。有的只是令人心惊肉跳的死寂。
  接下来的几场戏,全是秋水伺候阿雀。
  从早晨的梳洗,到午后的更衣。
  阿雀坐在高背丝绒椅上,像一尊真正失去了灵魂的贵族瓷娃娃。她理所应当地接受着这一切。
  曾经,在出租屋那个逼仄的厕所里,她也是坐着小马扎,他蹲在地上给她洗头发。那时候泡沫进了眼睛,她会大呼小叫地踢他的腿,骂他“笨手笨脚”,然后他又气又笑地帮她吹干,还要趁机在她脸上偷个香。
  那时的她是鲜活的,哪怕穷,也是带着热乎气的。
  可现在?
  镜头里,阿雀连眼皮都懒得抬。她甚至不再叫那个目的不纯、男扮女装混进来的男人的名字。
  没有“秋水”,更没有“伯雪寻”。
  只剩下轻飘飘的一句:“喂。”
  或者更冷漠的:“那个谁。”
  曾经那个野性难驯、会恶作剧地把冰凉的脚丫子塞进他怀里的阿雀死了。
  现在活着的,是一个正在享受着权力快感、试图用这种“使唤人”的方式来掩盖内心恐惧的孟矜。
  “第45场,濯足。Action。”
  段南桥的声音低沉,像是某种祭祀仪式的开场白。
  一只铜盆被端了上来。
  里面兑了纯牛奶和昂贵的精油,表面漂浮着几瓣新鲜的红玫瑰。
  秋水跪在羊毛地毯上。
  他身上那件原本为了潜伏而穿的女仆装,此刻看起来不再像是一个为了掩饰身份的伪装,而更像是一件焊死在他身上的囚服。那一跪,膝盖重重地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因为是特写镜头,不能用护膝。硬碰硬的触感让伯雪寻眉心微跳,但他一声没吭。
  他伸出那双布满薄茧、骨节分明的大手,试了试水温,然后握住阿雀那只白皙纤细的脚踝,想要帮她脱掉袜子。
  阿雀缩了一下脚。
  不是羞涩,是嫌弃。
  她垂眸,目光凉薄地扫过那只手上的粗茧,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极轻的冷笑:“把手搓热了再碰我。那是真丝的袜子,别让你那茧子勾了丝。”
  全场一片死寂。
  剧本上没这句话。
  这是商颂在“加戏”。或者说,这是她在极度入戏的状态下,为了维护自己那个虚假的贵族壳子,下意识对他进行的羞辱。
  伯雪寻的动作僵住了。
  他抬头,那双被劣质假睫毛遮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他在等她笑场,或者等她露出哪怕一丝一毫“我是开玩笑的”的表情。
  可是没有。
  商颂只是厌烦地翻过一页手中的法文书,根本没有看跪在地上的他一眼。
  伯雪寻低下头,用力搓了搓手,搓得掌心发红发烫,才再次握住她的脚踝,替她褪去罗袜,将那双玉足放入盆中。
  牛奶没过了她的脚背。
  画面唯美得像是一幅油画。
  可就在这时,椅子上的阿雀忽然把书“啪”地一合。
  “凉了。”她冷冷道,“这就是你伺候人的本事?”
  伯雪寻的手在水里顿了顿。
  这水温正好,四十二度,是剧组控温过的,绝不会凉。
  她在找茬。
  “加水。”她踢了踢他的手背,像踢一条不太听话的狗,“愣着干什么?要我去教你怎么烧水吗?”
  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和屈辱感,顺着脊椎爬上了伯雪寻的后脑。
  他在驯化这头名为命运的野兽,可现在,他似乎反过来被她当成了必须要踩在脚下的垫脚石。她在通过践踏他的尊严,来确认自己此刻“高人一等”的地位,从而麻痹那种正在逐渐失去自我的、即将被庄园吞噬的恐惧。
  只要我能踩人,我就不是被人踩的那个。
  哪怕脚下踩的是我最爱的人。
  伯雪寻没有说话。
  他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那一身女装让他的动作显得有些笨拙,但他挺直的背脊却透着一股摇摇欲坠的倔强。
  他走到旁边的煤炉旁,拎起了那把还在冒着白气的铜壶。
  那是刚刚烧开的水。
  按照常规操作,他应该先兑入冷水。
  但此刻,看着那个连头都懒得回的背影,一股夹杂着痛惜与暴怒的火焰瞬间烧毁了他的理智。
  他提着那壶开水走了回去。
  水壶口倾斜。
  滚烫的热流并没有经过勾兑,直接注入了那盆牛奶中。热气瞬间蒸腾而起,甚至发出了轻微的“滋啦”声。
  现场的副导演想喊停,但看到商颂并没有缩脚,以为那是特技热水,便硬生生忍住了。
  水位上涨。滚水混合着牛奶,瞬间拔高了整个铜盆的温度。
  那绝对是会烫伤人的温度。
  伯雪寻在赌。
  他在赌她会尖叫,会跳起来,会哪怕露出一丁点属于“商颂”的应激反应。他想烫醒她,把那个没有人气儿的该死孟矜从她身体里烫出去。
  然而,商颂没有动。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
  她的脚依然浸泡在滚烫的液体里,皮肤肉眼可见地从粉白变得通红。
  直到过了整整三秒。
  她才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似的,微微蹙了蹙那双精致的远山眉。
  不是尖叫,不是惊恐。
  而是一种更加令人绝望的、带着撒娇意味的娇矜。
  “烫着我了。”
  她轻飘飘地说,甚至还伸出脚尖,在水里搅了搅,那动作自然得仿佛她天生就是那感觉迟钝、不知人间疾苦的贵族,“这点事都做不好,真是个废物。”
  那两个字,“废物”。
  像是两颗生锈的钉子,直接凿进了伯雪寻的天灵盖。
  不是因为被骂,而是因为恐惧。
  那么烫的水,她不觉得疼吗?
  为了演好这出戏,为了所谓的前途,她已经把自己催眠到了连痛觉神经都麻痹的地步了吗?
  这就是她想要的吗?变成一个只有人设、没有感知的怪物?
  “商颂。”
  他忍不住了。他在翻涌的白汽后面,用口型无声地叫她的名字。
  那个名字带着他所有的惊恐和挽留。
  可椅子上的女人,连眼皮都没抬,依旧盯着那本其实拿倒了的书。
  “叫夫人。”
  她冷漠地纠正。
  那一刻,弦断了。
  “嘭!”
  那把沉重的铜水壶被重重地顿在地板上。里面的开水激荡而出,溅在他手上,溅在昂贵的地毯上,烫出了一片深色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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