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之前的“静园”是刑房,那么此刻的它,是一座用丝绸和黄金堆砌的停尸间。而商颂,正躺在这座停尸间最中心,甚至开始享受那种被福尔马林浸泡的微醺感。
入戏太深。
这四个字像一片阴云,笼罩在整个《他者女人的窥镜》剧组上方。
拍摄进入第十五天。那股原本在阿雀身上横冲直撞的市井匪气,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顺从”,或者说,是“孟矜化”。
“第42场,孟矜的晚宴试妆。Action!”
这场戏里,控制欲极强的秦老爷为了晚宴,送来了一套极其特殊的首饰。没有华丽的钻石项链,只有一条贯穿全身的珍珠身体链。
这是把人当狗,还是当摆件?
镜头推进。
奢华的更衣室里,巨大的穿衣镜倒映出女人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背脊。
阿雀赤身站在羊毛地毯上,身上仅披着一件摇摇欲坠的薄纱。她不需要台词,只要那个下颌微扬、双肩下沉、腰肢极力前顶的姿态,就已经不是阿雀了。
那是经过千万次驯化后,刻在骨子里的“赏玩姿态”。
“太慢了。”
阿雀看着镜子里那个正半跪在她身后,拿着珍珠链子手足无措的粗使丫头,声音轻软,透着股死气沉沉的凉意,“你是死人吗?手在抖什么?”
秋水的手确实在抖。
因为他手里的这串珍珠,根本不是首饰,是刑具。
一颗颗浑圆冰凉的珠子被金线串起,要从她的脖颈开始,绕过锁骨,交叉于双胸之间,再勒进腰窝,最后没入那隐秘的胯骨之下。
这不仅仅是装饰,这是为了让她时刻保持体态,一旦放松弯腰,那些珍珠就会硌进肉里,时刻提醒她:你是个物件。
“小姐,这太紧了。”
秋水终于开口了。他低着头,看着那些珠子在她细腻的皮肤上压出的红痕,声音哑得厉害,“戴着这个没法呼吸。”
他在试图唤醒她。
他是阿雀的共犯,是她的“野狗”,他不允许自己的主人变成这种被人随意把玩的傀儡。按照之前的戏路,阿雀此刻应该骂娘,应该摔了这链子,应该和他策划怎么弄死那个送礼的老畜生。
但这一次,阿雀没有。
她透过镜子,那双曾经燃烧着野火的眼睛,此刻像两汪死水,平静地倒映出秋水痛苦且隐忍的脸。
“呼吸?”
阿雀轻笑了一声,嘴角勾起的弧度完美得像是画上去的,“做一只漂亮的花瓶,不需要呼吸。只需要摆在那儿,让人看着高兴就行了。”
她忽然转身。
薄纱滑落。
她一把抓住了秋水那双布满薄茧、正因愤怒而颤抖的手。
“系上。”她命令道,“老爷今晚要看。要是系不好,我的皮肉受苦,你的手也别想要了。”
“夫人。”秋水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他是个男人,此时此刻,却要亲手给女人套上这层名为“宠爱”的枷锁。
这是凌迟。
是对秋水作为“护卫者”身份的彻底嘲弄。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不仅救不了她,甚至要亲手把她推向那个深渊。
“系啊!”
阿雀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病态的歇斯底里,“你装什么好人?你进这宅子,不就是为了那是救命钱吗?我卖身,你卖命,谁比谁高贵?给我系上!!”
那一刻,伯雪寻看着商颂。
他分不清那是戏里的台词,还是商颂在对他这些年为了红不择手段的控诉。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爆了。
“好。”
秋水低下头,眼底最后那一抹光灭了,只剩下一片浓重的罪孽。
他是个罪人。他亲手把这串带着屈辱意味的珍珠,一颗颗按在了她的身上。
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她滚烫的皮肤。每一次触碰,都能感觉到她身体轻微的颤栗——那不是因为动情,是因为她在极力压抑着那种作为“人”的本能反抗,强迫自己成为一个合格的“物”。
金扣“咔哒”一声扣在后腰。
珍珠勒紧了软肉。
阿雀疼得闷哼一声,但下一秒,她对着镜子,露出了一个极度空洞却美艳到不可方物的笑容。
她抬手抚摸着那些冰冷的珠子,像是抚摸着情人的手。
“真美啊。”她呢喃着,“这才配得上这金丝笼。”
监视器后,段南桥没喊停,反而做手势示意特写镜头推进。
特写给到了站在阴影里的秋水。
伯雪寻站在那儿,依然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女佣扮相。但他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精气神,他看着那个在镜前自我欣赏的女人,就像看着一具涂满了香料的腐烂尸体。
他救不了她。
他只能旁观。这种无能为力,比所有的酷刑都让他崩溃。
“Cut!完美!商颂这个状态简直神了!”
段南桥喊卡的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往常这时候,商颂会立刻瘫下来喊疼,或者嘲笑伯雪寻手笨。
可今天,没有。
她依然站在镜子前,也没有去解开那勒人的珍珠链。她就像是被那个角色附体了一样,眼神恍惚地盯着镜中的自己,仿佛认不出那是谁。
伯雪寻感觉不对劲。
他大步走过去,也没管什么避嫌,直接上手去解那个金扣,“解开,勒出血了。”
他的手刚碰到她的腰。
“别动。”
商颂的声音很冷,冷得陌生,“这是A级的道具,弄坏了要赔钱。苏曼说了,今天要拍这个造型的定妆照,还要保持这个勒痕做素材。”
伯雪寻的手僵在半空,“商颂,你疯了?你现在不用演了!”
商颂缓缓转过头,看着他。
那个眼神让伯雪寻此生难忘。那里面没有阿雀的野性,也没有商颂的精明,只有一种被彻底物化后的麻木。
“不演?”她歪了歪头,语气轻飘飘的,“伯雪寻,你说什么是演?那个为了五百块钱陪酒的商颂是演的?还是那个在镜头前跟前男友卖惨炒CP的商颂是演的?”
她一步步逼近他,胸口的珍珠链随着呼吸起伏,闪着妖异的光。
“这就是代价啊。”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伯雪寻那张写满了惊怒的脸,“当初你想让我红,想让我爬上来。现在我爬上来了,这一身价值连城的‘狗链子’,不正是我们梦寐以求的吗?”
“你——”
“闭嘴。”商颂打断了他,转身走向正在布置灯光的摄影师,“做你的背景板去,我的好姐姐。作为一个罪人,你就该在那看着,看着我怎么一点点把这口血吞下去,变成你们想要的样子。”
她走向灯光中心。
在那里,她不需要任何指令,自动摆出了刚才戏里那个屈辱又高贵的姿势。
闪光灯亮起。
在那此起彼伏的白光中,商颂就像一只精美的标本。而站在暗处的伯雪寻,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被一刀刀凌迟。
他突然意识到,这部戏的恐怖之处不在于剧情。
而在于它把现实撕裂了给他们看,商颂正在变成真正的“孟矜”。在这个巨大的名利场庄园里,她正在学着为了流量和金钱,阉割掉那个真实的、带刺的自己。
而他,伯雪寻,这个当初发誓要带她飞的人,如今却是亲手给她套上锁链的推手。
他是帮凶。
他是最大的罪人。
第23章:杀死那个阿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