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并没有因为夜深而停歇,反而下得愈发肆虐,像要把这座浮华的名利场彻底洗刷一遍,冲掉所有的伪装与污垢。
片场的灯光终于全部熄灭。
那一辆辆代表着绝对权力的劳斯莱斯幻影,像巡视完领地的黑豹,悄无声息地滑入雨幕,留给众人一排冷漠的尾灯。
偌大的摄影棚,瞬间变回了一座阴森的鬼宅。
A组摄影棚内。
大家都走了,场务锁门的时候才发现,角落里还亮着一点猩红的火光。
伯雪寻还没走。
他卸了那个滑稽的女佣妆,洗了一把脸,水珠顺着他冷硬的下颌线滚进黑色的T恤领口。但他并没有换衣服,依然穿着戏里秋水那一身粗糙的黑布裤子,赤着脚,坐在那把让商颂吃尽苦头的“美人桩”高脚凳上。
周围是一片漆黑,只有他指尖的那点烟火,明灭不定。
他在“复盘”。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商颂身上的苦橙花香和那股令人发狂的汗味。
就在两个小时前,她被迫坐在这个位置,为了那个虚构的“老爷”,为了那个不存在的镜头,对他露出那种极尽诱惑又充满恨意的眼神。
那眼神多带劲啊。
伯雪寻仰起头,缓缓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雾。
可就在刚才,那个把她逼到崩溃边缘的“老爷”——周彻,真的出现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商颂瞬间收敛了所有的爪牙,像一只被抽掉了骨头的猫,软绵绵地倒在那个长发男人的怀里,说着那些能把他自尊心踩碎了的骚话。
“不懂事的狗。”
“跌了你的份儿。”
伯雪寻嗤笑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棚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厉。
他猛地吸了一口烟,让那辛辣的烟雾狠狠灼烧着肺部。然后,他伸出手,在那面还没来得及撤掉的单向透视镜上,用力抹了一把。
镜子里映出他那张此时此刻确实像个“败犬”一样的脸。
“周彻……”
他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手指在那冰冷的镜面上缓缓收紧,指甲刮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商颂被周彻带走了。去哪儿?不用脑子想都知道。
此时此刻,那个高高在上的“主人”,正在剥开他的“阿雀”,像品尝一道甜点一样,检查着今天这件“商品”是否有破损。
一种名为嫉妒的情绪,像剧毒的藤蔓,疯狂地缠绕住伯雪寻的心脏,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因为他的卡里余额甚至付不起下个月疗养院的VIP区费用。因为那个不可一世的周彻手里,捏着他在乎的人的命脉。
“操。”
伯雪寻低咒一声,像是为了发泄,他猛地抬起那只曾握过剔骨刀的手,狠狠地一拳砸向了那面单向镜。
“砰!”
玻璃没碎,只有一声闷响。
但那种震动却顺着手臂传导回来,震得骨头生疼。
他在黑暗中,抱着那条受了伤的手臂,弯下腰,发出了一阵像是哭又像是笑的声音。
真他妈的窝囊啊,伯雪寻。
看着心爱的女人为了你去那个魔鬼身下承欢,你除了在这砸镜子,还能干什么?
宝格丽酒店,顶层总督套房。
房门被推开的一瞬间,裹挟进来的不是冷风,而是那个浑身湿透、光着脚拎着高跟鞋的女人。
周彻坐在深褐色的皮质沙发中央,并没有办公。他那修长的指间把玩着一把拆信刀,锋利的刀刃在暖黄色的壁炉火光下折射出一点寒芒。他一头长发散落在肩头,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扎起来,这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既阴郁,又有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破碎美感。
他在生气。那种压抑到极致的平静,才是台风眼。
商颂在门口站定。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第一时间请罪,而是先是皱了皱眉,夸张地打了个喷嚏:“阿啾!”
这一声,把你死我活的紧张气氛打破了一个缺口。
周彻抬眼,目光冷得掉渣:“过来。”
商颂把那双染着泥的昂贵高跟鞋随手扔在地毯上,丝毫不在意会不会弄脏这五万一平的羊毛织物。她赤着那双在片场被泥水泡得发白的脚,一步步走过去。
随着她的走近,地毯上留下一串深色的水印。
走到周彻面前时,她忽然身子一软,也没跪,直接就像个没骨头的蛇一样,一屁股坐在了他脚边的羊毛毯里,然后把脑袋极其自然地靠在了他的小腿上。
“周少,”她仰起头,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脸上,原本惊心动魄的脸上却挂着一丝狡黠的埋怨,“你怎么才来接我啊?片场那些雨水脏死了,淋得我都快发霉了。”
恶人先告状。
周彻捏着拆信刀的手一顿。
他设想过她会哭着求饶,或者会颤抖着解释,唯独没想过她会像个在外面疯玩了一身泥回来还要找主人讨糖吃的坏猫。
“脏?”周彻冷笑一声,刀尖轻轻挑起她颊边的一缕湿发,“你也知道脏?刚才在那个男人怀里演得不是挺带劲吗?”
商颂心跳漏了一拍。她当然怕,周彻身上的杀气不是假的。但她更清楚,这时候越是卑微,他越会把她当奴隶践踏;只有顺毛捋,才能把这头恶狼变成大狗。
“带劲什么呀,”商颂顺势抓住了他那只要去切她头发的手,用脸颊在他冰凉的掌心里蹭了蹭,“那是硬撑。您不知道,那里全是那种廉价的薄荷烟味,呛得我嗓子都疼。”
她眨了眨眼,眼底的水光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哪有周少身上的味道好闻?我在那泥地里跪着背莎士比亚的时候,满脑子想的都是回来用你那瓶祖马龙沐浴露好好洗洗。”
一捧一踩。
周彻眼底的阴霾肉眼可见地散去了一半,但他不是那么好糊弄的,“我怎么看着,那条狗看你的眼神,像是要把你生吞了?”
她微微前倾,上半身几乎贴上了周彻的大腿,那双总是带着媚意的桃花眼里全是算计后的通透:
“你玩过熬鹰吗?鹰不听话的时候,啄你一口,你会杀了他吗?”
周彻眯起眼,审视着她。
第21章:云端之上的训犬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