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园”其实一点也不静。
入夜后的拍摄片场,有一种诡异的死寂。这是一座真实的民国老宅改造的摄影棚,空气里那种陈年的霉味被大量燃烧的香氛掩盖,闻起来像是一个精心装点的停尸间。
“第38场,夜探暗道。Action!”
随着打板声落下,那种粘稠的压抑感瞬间笼罩了商颂。
现在的她是阿雀。她在“静园”已经待了三天,敏锐的街头直觉告诉她,这座豪宅不对劲。太守规矩了,守规矩到了变态的地步。这里所有的女人,无论是高贵的姨太太,还是扫地的女佣,走路没有声音,笑不露齿,甚至连恐惧都是无声的。
昨晚,她亲眼看到那个爱穿红旗袍的华姨太,仅仅因为在餐桌上多问了一句“老爷去哪了”,就被带去了阁楼的静思室。
出来的时候,华姨太那一身傲骨没了。她变得像个只会点头的木偶,眼神空洞,却在那张原本精致的脸上,挂着一个标准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阿雀害怕了。那种恐惧不是怕死,而是怕那种无声无息的“吞噬”。
镜头里,穿着黑色丝绒夜行衣的阿雀,赤着脚踩在厚重的波斯地毯上。她要去老爷的书房,找孟矜的印章,那是逃出去的钥匙。
而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那个身材高大的“女佣”紧紧跟随着。
秋水手里没有拿刀,他拿着一根极细的钢琴线,那是他刚才从乐房顺来的。勒死人,这玩意儿比刀干净,没声。
“那老不死的这会儿应该在东楼听戏。”阿雀压低声音,头也没回地对身后的人说,“你去门口守着,有动静就学猫叫。”
秋水没动。
他站在走廊的阴影里,那一身滑稽的女装并没有折损他半分煞气,反而因为那双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的狼眼,让他看起来像个守在冥界门口的鬼差。
“不对劲。”秋水开口了,声音很沉。
“什么?”
“那个方向。”秋水抬起手指,指了指走廊尽头那面巨大的落地镜,“有风声。”
那是一面贴墙的欧式穿衣镜,镶着繁复的金边,正对着阿雀的主卧。
阿雀皱了皱眉,那种不安感再次爬上脊背。她是个野路子,不懂机关,但秋水懂。这小子从小就在这种下九流的道儿上混,对于暗门和窥视有着天然的直觉。
两人对视一眼,在那一瞬间达成了默契。
他们没有去书房,而是走向了那面镜子。
秋水走在前面,把阿雀挡在身后。他伸出戴着手套的手,在那面镜子的边框上细细摸索。粗粝的指腹划过那些鎏金的花纹,最后停在了一朵玫瑰花的死角。
“咔哒。”
一声极轻的机簧声响起。
那面镜子没有弹开,而是旁边的墙壁,无声无息地滑开了一道黑黢黢的口子。
一股阴冷的风夹杂着机油的味道扑面而来。
镜头推进。
阿雀的瞳孔剧烈收缩。
这不是暗道,这是一条——“观景廊”。
这条狭窄的走廊,像是一条盘踞在房子里的蛇,蜿蜒穿过了整个二楼的每一个房间。而每隔几米,墙壁上就嵌着一块透明的玻璃。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阿雀卧室里的每一个角落。那张奢华的大床、更衣的屏风、甚至还有昨晚她跪在地上背书的那块地板。
而在这些玻璃窗前,摆着一张张舒适的单人沙发,沙发旁的矮几上,甚至还放着早已冷透的茶水和一只用于计时的怀表。
真相如一道惊雷,劈得阿雀天灵盖发麻。
这就是“窥镜”。
这不是一面普通的镜子,这是单向透视玻璃。
她在房间里的一举一动,她以为的独自挣扎,她被勒紧束腰时的痛苦喘息,她在更衣时偶尔裸露的皮肤……全都是别人眼里的“戏”。
那个道貌岸然的秦老爷,或者是更多看不见的权贵,就坐在这个阴暗的夹层里,像观赏笼子里的稀有动物一样,观赏着那个名为“孟矜”的贵族小姐是如何被驯服的。
所有的规矩,所有的体面,甚至包括那个所谓的静思室,都只是一场精心编排的色情与暴力的直播。
“呕——”
阿雀猛地捂住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痉挛。
那是极度的恶心,是被当做玩物剥光了展示的羞耻。
哪怕她是骗子,哪怕她在市井里摸爬滚打早已不顾廉耻,但这不仅仅是肉体的被看,这是一种灵魂上的强暴。
她腿一软,向后跌去。
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地从后面接住了她。
秋水此时的脸色比她还要难看。在那层蜡黄的粉底之下,他的面部肌肉在疯狂抽搐,眼底的红血丝像是要炸开。
他是个男人。
他比阿雀更清楚这种视角的含义。
那不仅是窥视,那是绝对的掌控和亵渎。他视若珍宝、连碰一下都怕弄碎了的女人,在这个大宅子里,就是一只赤身裸体被围观的猴子。
“别看。”
秋水一把捂住阿雀的眼睛,将她的头死死按进自己怀里。
“商颂!别看!!”
这一句,伯雪寻叫的不是阿雀,是商颂。
因为此时此刻,不仅仅是戏里的阿雀在颤抖,怀里的商颂也在剧烈发抖。这种场景设定太过真实,太过残酷,直接刺痛了商颂内心深处对于“被凝视”的恐惧。
作为女明星,她活在镁光灯下。每一张照片,每一个眼神,甚至每一次走光,都会被放大无数倍供人意淫评判。这满墙的单向镜,何尝不是娱乐圈的隐喻?
现实与剧本在这一刻残酷地重叠。
第19章:镜子背后的第三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