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还不出来？”苏曼有些烦躁，“这妆都化了两小时了，这就是潜力股的待遇？”
　　商颂坐在监视器后的阴影里，手里捏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紧闭的化妆间大门。她把腿随意地搭在航空箱上，那只不久前还被他握在掌心里把玩过的脚踝，此刻缠着一圈素白的绷带，隐隐透着股禁欲的凌虐感。
　　“他在憋气。”商颂淡淡道。
　　“憋气？”
　　“秋水是个男人，为了混进这满是女眷的内宅，他要缩骨，要藏喉结，还要把那一身用来打架的肌肉藏进蕾丝裙里。那种别扭和时刻会被拆穿的恐惧，需要长时间的心理暗示。”
　　商颂垂下眼，掩去了眸底的情绪，“现在的伯雪寻，应该在努力杀死他身体里的‘雄性’。”
　　正说着，化妆间的门开了。
　　原本喧闹的片场瞬间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哪怕是做好了心理准备的商颂，在看到那个身影时，呼吸也不由得窒了一瞬。
　　那是伯雪寻，却又完全不是他。
　　他身形修长，那一身维多利亚式的黑白女仆长裙并没有让他显得滑稽，反而因为刻意收紧的腰封和略显平坦的胸部，透出一种怪异而病态的哥特美感。
　　他戴着一顶深褐色的女士假发，几缕发丝凌乱地垂在苍白的脸颊旁，那一向冷厉的眉眼被妆容修饰得柔和了些，却盖不住眼底那一抹阴郁的寒气。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极力压抑着步伐的幅度。那种刻意的笨拙和拘谨，让他看起来像是一株生长在阴沟里、不见天日的毒草。
　　这就是秋水。一个披着女人皮囊的男强盗。
　　“各部门准备！第4场，内院洗衣房，霸凌戏！Action！”
　　段南桥的声音有些兴奋，镜头推向了一片布满污水的后院。
　　深秋的水冰冷刺骨。
　　镜头里，秋水正跪在坚硬的石板地上，双手浸泡在混浊的肥皂水里，机械地搓洗着一件满是油污的桌布，他的手背冻得通红。
　　就在这时，一只穿着粗布鞋的脚重重地踩在了秋水的手背上，顺带着用力碾了碾。
　　“哟，新来的，这就是你洗的衣服？这油花都还在呢，当我们别庄是你那要饭窝子？”
　　那是内院的老妈子桂嫂，这场戏的“恶人”。
　　秋水的手猛地一缩，但他没有抬头，只是低眉顺眼地要把手抽回来。他此时是不能说话的，因为还没来得及伪声，一开口就会暴露。
　　“躲什么躲？这细皮嫩肉的，看着也不像是干活的手啊。”
　　桂嫂一把揪住秋水的头发，迫使他那张惨白漂亮的脸不得不仰起来。镜头给了伯雪寻一个特写，那双眼里全是惊恐，瞳孔剧烈震颤。
　　商颂却看得分明，那哪里是惊恐，那是杀意在皮肤底下疯狂游走的前奏。
　　“看看这脸蛋，长得比孟小姐还招人疼。”桂嫂阴阳怪气地冷笑，另一只手狠狠地掐了一把秋水的腰，“听说秦老爷昨儿多看了你两眼？小蹄子，刚来就想爬床？”
　　伯雪寻从来不是照本宣科的人。
　　镜头里，那原本瑟缩的身体突然不再颤抖了。
　　就在桂嫂端起那盆飘着油花的污水，准备往他头上扣的那一瞬间——
　　“哐当！”
　　所有人都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原本跪在地上的“女仆”如同一条乍然暴起的毒蛇，没有丝毫起身蓄力的动作，直接用头狠狠撞向了桂嫂的肚子。
　　那是属于街头混混最下作、最直接的打法。
　　桂嫂惨叫一声，手中的铜盆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在石板上，污水溅了满地。
　　还没等那群围观的小丫鬟反应过来，伯雪寻已经欺身而上。繁复的裙摆不仅没有成为他的累赘，反而像是一团炸开的黑雾。他单手死死掐住那个群演的脖子，利用体重优势直接将人按进了旁边巨大的蓄水缸里。
　　“咕噜噜——”
　　桂嫂的头被按进冷水里，发出一串濒死的挣扎声。
　　现场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吓傻了。剧本里没有这段。
　　“别动。”
　　伯雪寻的声音不再是伪装的惊恐，也没有刻意捏着嗓子，而是恢复了他原本低沉、沙哑、甚至带着点颗粒感的男声。
　　他缓缓抬起头，那张沾满了污水和凌乱湿发的脸正对镜头。
　　他在笑。
　　嘴角咧开一个夸张而狰狞的弧度，那双眼睛里不再是怯懦，而是赤裸裸的癫狂。像是一条被逼到绝境终于露出了獠牙的疯狗，他伸出舌尖，舔去了溅在脸颊上的一滴脏水。
　　那是秋水的本相——他是来自最底层的垃圾，只要能活下去，杀个把人算什么？如果这里是地狱，那他就是最大的恶鬼。
　　被按在水里的群演因为恐惧而疯狂挣扎，水花四溅，打湿了伯雪寻精心画好的妆容，眼线晕染开来，流淌下两道黑色的泪痕，让他看起来更加鬼魅可怖。
　　“你也配碰我？”
　　他低声呢喃，手上的力道却没有松开半分，那种指节因用力而暴起青筋的画面，充满了令人胆寒的暴力美学。
　　直到兴奋到变调的一声“Cut——”响起。
　　伯雪寻几乎是立刻松开了手。
　　那个饰演桂嫂的群演瘫软在地上剧烈咳嗽，吓得脸色煞白，是真的被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