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醉的感觉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太阳穴最脆弱的地方来回拉扯。
商颂甚至不记得自己昨晚是怎么回的酒店,又是怎么被小艾从床上挖起来塞进保姆车的。此时此刻,她坐在《他者女人的窥镜》A组摄影棚的化妆间里,任由两个化妆师在她脸上涂涂抹抹,试图掩盖那因酒精和失眠而显得格外苍白的脸色。
“颂姐,忍着点,这个妆面要求皮肤通透,底妆得打薄,全靠好底子撑着。”化妆师有些担忧地看着她眼下的青黑。
商颂没说话,只微微扬起下巴,闭着眼,像一只等待被宰杀或被祭祀的天鹅。
今天是重头戏。
按照通告单的安排,今天要拍的是阿雀初入“大观园”的第一场也是最痛苦的一场蜕变戏——“塑骨”。
在剧本里,粗俗野蛮的女骗子阿雀被带入阴森华丽的庄园,那个控制欲极强的男主人为了让她顶替死去的贵族千金孟矜,强迫她穿上维多利亚式的紧身胸衣,绑住她在街头惯常敞开的双腿,逼她学会像一个幽灵般优雅地走路。
“好紧,曼姐,这衣服是不是小了一号?”小艾在一旁帮忙拉裙链,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要的就是这种窒息感。”门口传来一个凉飕飕的声音。
商颂睁开眼,透过镜子,看到了倚在门框上的伯雪寻。
他现在没有戏份。
但他偏偏来了。
他换下了那身属于爱豆伯雪寻的潮牌,也没穿戏里秋水的破布衫,而是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衬衫,领口随意敞着,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劲瘦有力的小臂。他手里也没拿剧本,就那么双手抱臂,似笑非笑地盯着镜子里的她。
“伯老师真敬业,没戏也来监工?”商颂看着镜子里的他,语带讥讽。
“前天不是说了么,为了‘艺术’,来培养默契。”伯雪寻走了进来,化妆间本来就不大,他这一进来,那种逼仄感瞬间充满了整个空间,“而且Viviane说了,我和你的戏份都在这庄园里,虽然这场没我,但我得看着你怎么变成‘孟矜’,这对秋水后面的心态转变很重要。”
理由冠冕堂皇,让人挑不出刺。
化妆师和服装助理看到这两尊大神之间的气场不对,手上的动作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勒紧点。”伯雪寻忽然指了指商颂背后的系带,对服装助理说,“阿雀是野惯了的人,这口气如果不勒死,她是不会变成孟矜的。”
助理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商颂。
商颂咬着后槽牙,眼神冷冷地从镜子里射向他,随即挺直了脊背,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听伯老师的,勒。往死里勒。”
既然他想看戏,那就演给他看。
助理依言,用力收紧了背后的绑带。
那一瞬间,商颂感觉胸腔里的空气被硬生生地挤压了出去,肋骨仿佛都在那一刻因为挤压而发出轻微的呻吟。一种残酷的束缚感瞬间包裹了全身,强迫她挺胸、收腹、抬头,姿态僵硬而挺拔。
那是阿雀从未体验过的痛苦,也是商颂为了在这名利场站稳脚跟早已习惯的常态。
“很好。”伯雪寻看着她骤然变得苍白的脸和瞬间被托得高耸诱人的胸脯,眸色暗了几分,喉结轻轻滚动,“很美。”
那句“很美”,听不出是赞赏,还是亵渎。
拍摄现场,复古奢靡的帷幔重重叠叠。
“Action!”
商颂踩着那双根本不是人穿的高跟鞋,在镜头前艰难挪动。
“Cut!”段南桥摔了对讲机,“商颂!我要的是忍辱负重的狼,不是还没断奶的羊!你的眼神太木了!痛有什么用?我要那种想杀人却又必须忍着笑的欲望!懂不懂?”
一连五次NG。
片场气压降至冰点。商颂脸色惨白,因为缺氧和重压,眼前阵阵发黑。那种被否定的挫败感混杂着旧情人的凝视,让她摇摇欲坠。
她不需要演,她是真的恨。可段南桥说,这不够“魅”。
就在段南桥准备发火让全场休息十分钟时,一道黑色的身影从角落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Viviane,能不能让我跟她说两句?”
段南桥抬眼,看到是伯雪寻。她皱了皱眉,但想起刚才他在监视器旁看得很认真,还是点了点头,“行,你快点。给她讲讲什么叫欲望和克制。”
全场的工作人员都很识趣地往后退了一些,给他们留出空间。
商颂低垂着头,感觉一团阴影笼罩了自己。那股深冬森林里的雪松味蛮横地侵入她的鼻腔,哪怕在这么多混杂的气味中,也清晰得令人心悸。
“怎么,不行了?”他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跟我打拳的时候不是挺能耐吗?”
商颂猛地抬起头,一双眸子因为充血而泛着红,狠狠地瞪着他,“关你屁事。滚。”
“嘴还是这么硬。”伯雪寻不仅没滚,反而更近了一步。
他伸出手,冰凉的指尖在众目睽睽之下,落在了她纤细紧绷的脖颈上,甚至还在那里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又像是在寻找这只猫的致命弱点。
“阿雀在想什么?嗯?”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她在想,只要我不死,总有一天,我要把这双高跟鞋踩在那个控制我的人脸上。我要穿着这身比人皮还贵的衣服,去睡最狠的男人,赚最多的钱。她的贵气,是来自她的贪婪。”
商颂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你的问题是,”伯雪寻的手顺着她的脖颈往下滑,停留在她因为呼吸急促而剧烈起伏的锁骨处,指尖若有似无地在那片敏感的皮肤上打着转,“你太干净了,商颂。你在演一个被折磨的受害者。可阿雀不是,她在享受这场博弈。这衣服勒得她疼,但也让她兴奋,因为这代表着权势。”
他忽然俯下身,凑近她的耳廓。那个角度在花絮机看来,暧昧得简直像是下一秒就要吻上去。
“就像当年,在那间出租屋里。”
商颂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的气息滚烫,喷洒在她的耳根,激起一层颤栗,“你第一次为了那个面试,买了双冒牌的红底高跟鞋。磨得脚后跟全是血,回来疼得直哭,可让你脱了你又不肯。你说什么来着?”
商颂的指甲深深陷入了掌心。
记忆像潮水般倒灌。
那晚她穿着那双廉价的高跟鞋,一边哭一边在狭小的房间里走来走去,对蹲在地上给她贴创可贴的他说:“我不脱!伯雪寻你看,我穿这双鞋是不是特好看?以后我要是有钱了,我就买真的,把屋里铺满!”
那种为了往上爬,连疼痛都可以转化成兴奋的野心。
那是阿雀的灵魂,也是商颂被岁月磨平了的棱角。
“你现在就像那晚一样。”伯雪寻的手指轻轻一勾,挑起她颈后的那根丝带,“商老师,把你那股为了赢不择手段的骚劲儿拿出来。那个贵族男人看中阿雀,不是因为她乖,是因为她骨子里是一头想吃人的狼,却被迫披上了人皮。”
“你想吃人吗?商颂。”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贴着她的嘴唇问出来的。
商颂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火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被他这么一激,那股子被压抑的倔强与反骨瞬间就觉醒了。
她死死地盯着近在咫尺的那张俊脸。他眼底有着戏谑,但更深处,是对她赤裸裸的审视和某种不可名状的渴望。
她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不是平时的营业假笑,而是从嘴角扯出的一抹艳丽又危险的弧度。
她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伯雪寻还在她锁骨处流连的手腕。
“吃人?”她微微侧头,眼波流转,像是能把人的魂勾走,“伯老师想被我吃吗?”
她顺势往前一步,那极细的高跟鞋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叩击声。因为这一步,她的胸口几乎贴上了他的胸膛。她明显感觉到伯雪寻的身体僵了一下。
“不用拿以前激我。”商颂的声音又轻又软,却像把刀子,“你教我演贪婪?行啊。”
她松开他的手,却没退后,反而转过身背对着他,双手扶住那个道具落地镜的边缘,透过镜子,目光如钩子般看着身后的男人。
“Viviane!”她冲着监视器那边喊了一声,声音瞬间变了,变得带着一丝沙哑的慵懒和压抑不住的媚意,“不用十分钟。我不休息了,直接拍。”
随即,她透过镜子,看着伯雪寻,眼神挑衅:“伯老师要是没事,就在旁边好好学着。看看什么叫‘披着人皮的狼’。”
伯雪寻站在原地,看着她瞬间变化的眼神,被她抓过的手腕处传来一丝痛感,但他没动,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那我就拭目以待。”
他退回到阴影里,目光却始终没有从她身上移开。
第9章:你的贵气,源自贪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