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年底,文湘河得到甄别平反,摘掉了“右倾机会主义分子”的帽子,从瑶岗仙矿务局回到湘雅医学院。
其实,针对错划右派的甄别摘帽工作,从1959年下半年便已经启动。1959年9月,中共中央、国务院下发文件,对1957年反右斗争中划定的右派分子作出处理规定:凡是已经改恶从善,并且在言论和行动上确实表现出改造好了的右派分子,今后不再当作资产阶级右派分子看待,摘除其右派帽子。从这时起,这项甄别摘帽、平反纠错工作断断续续,分五批推进,前后历时将近二十年。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后,各级党委及相关政府部门加快对错划右派的甄别、改正和政策落实工作。经过多方努力,到1981年底,在全面复查的基础上,对错划右派的改正与政策落实工作全部完成。
文湘河算是幸运,属于第二批甄别摘帽人员。读者不会忘记,文湘河被打成“右倾机会主义分子”,完全是陈志江一手导演的闹剧。院党委中,以彭成武为代表的大多数干部,原本坚决反对将“反击右倾机会主义”运动扩大化,不同意将文湘河副教授错划为“右倾机会主义分子”。但当时运动声势浩大,陈志江不断兴风作浪;加之负责主持这项运动的院组织部长张希庭态度强硬,采取高压手段,文湘河无端蒙冤,成了院里“反击右倾机会主义”的牺牲品。
湘雅食堂的夏丘山师傅,对院里错误处置文湘河一事极为不平。他多次为这位老实忠厚、医术精良的老乡、副教授鸣冤叫屈,甚至当众当面质问陈志江,痛斥他心胸狭隘、居心叵测,只因医术比不上文湘河,便心生嫉妒、蓄意陷害。夏师傅还在众人面前,把陈志江当年调戏周忆花、被文湘河泼水制止的往事当众说出,接连揭露陈志江的多项劣迹,直言作恶必有报应。为此,张希庭专门找来夏丘山进行严厉批评。但夏师傅毫不畏惧这个色厉内荏的张希庭,当众陈述把文湘河定为“右倾机会主义分子”的各项罪证荒诞不实,当面质问张希庭:身为党的干部,为何不坚持实事求是、深入调查,反而偏听偏信别有用心之人。陈志江单纯出于嫉妒就造谣惑众、污蔑构陷好人,这份心思早已路人皆知,张希庭不仅没有出面纠正,反倒在一旁推波助澜,他的党性原则究竟在哪里。被夏丘山一番诘问,张希庭自知理亏,只能就此作罢。
夏丘山还向几位相交较好的院领导抒发怨气,指责他们面对陈志江的诬陷陷害麻木不仁,变相纵容恶行。彭成武等人多次劝慰夏师傅,劝他做事讲究策略。虽然夏师傅出身好、业务出色、人缘也好,但眼下运动势头凶猛,千万不能落下话柄,被人抓住把柄。陈志江这类宵小之辈,借着运动势头如同疯狗一般,需要时刻提防。文湘河为人太过忠厚耿直,如同东郭先生,反倒被陈志江反咬一口。当年陈志江死死咬住文湘河不放,造谣、污蔑、攻讦,罗织一堆莫须有的罪名,不把文湘河打成“右倾机会主义分子”绝不罢休。面对突如其来的栽赃诬陷,文湘河百口莫辩,手足无措。更何况,当时所有人都难以看清这场声势浩大的“反击右倾机会主义”运动,更无法掌控运动走向。经过友人反复劝说,夏丘山心中的愤懑才稍稍平复。
最早看穿这桩错案的,是从颍河之畔走来、历经战火硝烟转业到矿区的肖颖河矿长。可敬的肖矿长看完文湘河的履历之后,从没有把他当成所谓的“右倾机会主义分子”。恰恰相反,他慧眼识人,不愿埋没人才,把文湘河视作矿区难得的珍宝,尽力为他创造行医就诊的条件。也正因如此,文湘河才能安稳立足,在矿山医院继续本职工作,坐诊看病,研究矿区各类疾病。矿工的生命健康保障不断提升,各类职业病得到缓解与控制。短短几年矿区时光,文湘河救死扶伤、钻研业务、攻克疑难病症,医术愈发精进,针对矿山疾病的学术研究也更加深入。他因此收获了矿区领导的信任尊重,以及矿工们由衷的拥护爱戴。
推动文湘河尽快甄别平反、摘掉帽子的正义之人,依旧是这位嫉恶如仇、敢于铁肩担道义的夏丘山师傅。1962年秋季的一天,夏师傅上门为彭成武副院长烹制接待宴席,无意间看到彭院长桌上摆放的一份中央统战部关于右派分子工作问题的报告。读完这份他期盼已久的全文,夏师傅心中大喜,摘抄下报告里的重要意见,开始筹划推动院党委,把文湘河甄别平反一事提上议事日程。从文湘河被错划、发配郴州钨矿那天起,夏师傅无时无刻不在思索,如何帮文湘河摘掉“右倾机会主义分子”的帽子,平反昭雪,重返湘雅继续教书行医。夏丘山只是一名普通厨师,却和肖矿长一样懂得人才珍贵,国家培养一名临床医学副教授何其不易,更何况是文湘河这样极为优秀的医者。所以他始终没有放弃,一直在寻找机会,坚信党和政府不会埋没有用之才。中华民族“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传统美德,早已融进这位淳朴普通人的血脉;为文湘河奔走鸣冤、寻求平反,也是他感念恩情的选择。
于是当晚,夏丘山便携礼登门,向彭副院长陈述文湘河蒙受的冤屈,以及周忆花在湘雅独自支撑家庭的实情。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这份为友人两肋插刀的赤诚,最终打动了彭院长。当年陈志江与张希庭强行将文湘河错划为“右倾机会主义分子”时,彭副院长和院党委大多数领导原本就极力反对,只是当时众人难以认清这场运动的全貌。如今中央已有对错划右派甄别平反摘帽的相关意见,就应当本着“对于确实划错的,予以平反”的实事求是精神与人文关怀,为文湘河甄别平反、摘除帽子。彭副院长拿着中央指示,向党委多数领导沟通说明情况。党委大部分领导都清楚当年陈志江诬陷文湘河的全部经过,本就十分同情文副教授的遭遇;再加上后来陈志江犯下重罪、自取灭亡,大家彻底看清了当年他恶意陷害文湘河的真相。众人被夏丘山仗义执言的举动打动,恰逢中央出台相关政策,便决定及时纠正过往错误,为文湘河甄别平反、摘掉帽子。
院党委会上仍存在不同意见,张希庭部长就持反对态度。他认为即便要为文湘河摘帽平反,也应当由瑶岗仙矿务局甄别办理、就地安置,湘雅医学院不宜介入。张希庭内心深处还藏着狭隘的私念:当年正是他偏听偏信陈志江的一面之词,没有深入调查、不遵从实事求是,只为完成上级抓右派的指标,推波助澜,助力陈志江将文湘河冤屈定性。他担心文湘河平反回到湘雅之后伺机报复自己,因此坚决反对湘雅插手,主张全部交由郴州瑶岗仙矿务局处理。就像当年全力支持陈志江一样,他处心积虑要将文湘河打成“右倾机会主义分子”。只是这一次,张希庭在党委班子里孤立无援,又没有政策作为支撑,被彭成武院长一番驳斥之后,只能不再争辩。
天时、地利、人和全部齐备,文湘河甄别平反一事,终于顺利落地。1964年春节前,阔别湘雅近四年的文湘河,重新回到母校湘雅医学院的怀抱。文湘河能够顺利离开瑶岗仙、返回湘雅,离不开肖颖河局长从中斡旋。按照中央对第二批摘帽平反人员的安置原则,一般以就地安排为主。文湘河是医生,在矿区的几年间,深入研究矽肺病、腰肌劳损等矿区常见病,正是矿区急需的人才,人品与职业操守广受矿区上下赞誉。想要调离矿区,并非易事。瑶岗仙钨矿开采冶炼公司在1961年改组为冶金部直属瑶岗仙钨矿冶炼局。在肖局长的关怀、张院长的重用、矿区同事与矿工的热情鼓舞之下,文湘河收获丰硕的医学成果。面对这份知遇之恩,文湘河自己也进退两难,难以决断。按照文湘河在矿区的实际贡献,肖局长完全可以在甄别平反审批表上写下这样一段文字:文湘河同志,在“反右倾”运动中被错误划为“右倾机会主义分子”;下放矿务局改造期间,坚决拥护党的各项方针政策,工作勤恳,思想进步。经矿务局党委会及矿务局右派甄别纠正办公室会议研究,决定为文湘河同志摘去“右倾机会主义分子”帽子,予以彻底纠正平反;自即日起恢复该同志原有干部级别、工资待遇,留任矿务局中心医院继续工作。一旦如此,文湘河便会长期留在瑶岗仙。
瑶岗仙,一处秀美宁静之地,远离城市喧嚣,一代代人为共和国勘探开采钨矿,为国家建设添砖加瓦。这里群山连绵,风光秀丽,民风淳朴,已然成为文湘河生命里的第二故乡。至于周忆花、文湘河的一双儿女,连同周忆花父母和她最疼爱的弟弟周德山,若是愿意,都可以到矿上生活、工作、求学。肖局长古道热肠,胸怀宽广,早已做好规划:矿务局可以全部接收文湘河的家属。周忆花在湘雅阅览室工作成绩突出,可以担任矿务局图书馆副馆长;周德山是1958届高中生,性格沉稳寡言,可以安排在矿务局机要办公室任职,做到人尽其才。这份立足现实、富有远见,兼具人性温度的安排,实在让人难以拒绝。
世事难料,如果接受肖局长的安置,文湘河或许会在矿山职业病领域做出突出贡献,成长为这个特殊方向上的医学专家,甚至有可能躲过日后在湘雅遭遇的第二次劫难。只要肖局长在此坐镇,文湘河便可以安心踏实深耕岗位,拥有一段安稳平静的后半生,不必重返湘雅这座学术殿堂,却也要踏入是非丛生之地,整日提心吊胆。肖局长的肝胆相照令文湘河热泪盈眶。他憧憬一家人在矿区相守的安稳日子,迫切想把这份喜讯告诉爱妻与内弟。于是他立刻赶往矿区邮局,拍发一封长电报。电报按字计费,三分钱一个字,这封电报总共花掉他一块五角钱。
周忆花收到文湘河的电报,心绪久久不能平静。她第一时间想到去找夏丘山师傅拿主意,这件两难的抉择,也只有夏师傅能够帮她权衡。
“忆花妹子,文教授是留在矿山还是回湘雅,你心里怎么想,只管说说心里话。”夏师傅含笑看向周忆花。
“夏师傅,湘河能够摘帽平反,若是没有您奔走,根本不可能办成。我本是乡下出来的普通妇女,拿不出什么好主意。平日里我在阅览室,也会留意有关右派的新闻报道,但正式政策文件,我很难看到。这次全靠您鼎力相助,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上次我去瑶岗仙,亲眼见到肖矿长、张院长、杨老师一众好人,湘河在那边,我本不必担忧。只是一家人分隔两地,憨憨、瑶瑶年纪尚小,独自支撑的日子实在难熬。德德下班之后帮衬家里不少,但他有本职工作,我不想过多拖累他。电报里肖局长为我们全家安排妥当,这份盛情实在不忍心回绝;可要举家搬迁到瑶岗仙,我又有所顾虑。不是嫌弃矿区偏远、条件艰苦,而是阅览室的工作刚刚步入新阶段,老梁主任十分信任我,我如今担任副主任,各项工作规划、繁杂管理事务都要亲自经手,要和阅览室的一众大姐协同推进,实在舍不得放下手头的工作。再说德德,自从拜您为师学习厨艺,在您悉心教导之下进步飞快,这也是难得的师徒缘分。周德山这样踏实本分的年轻人,能够跟着您习得一门手艺,是他难得的福气。倘若早几年就能拜入您门下学艺,如今早就出师了。不过现在为时未晚,有您耐心传授,德德用心钻研,早晚能够学成。”周忆花不疾不徐说完,给夏师傅续上茶水,转头对周德山说:“德德,暖瓶里没有开水了,捅开煤炉,再烧一壶水。”
“好嘞姐姐,我这就去烧。你们慢慢聊。”周德山提起暖壶走出门去。
周忆花接着对夏丘山说道:“夏师傅,喝口热茶。我说了这么多,想来您也听明白了,我心里更倾向湘河回到湘雅。回到这里,他才能够继续授课、开展科研。前些日子在路上偶遇王耀国老教授,他打听湘河近况之后,连连叹息惋惜,说湘河不能继续教学科研,实在可惜。夏师傅,我想听听您的意见!”
“忆花妹子,我的想法和你一样,湘河回湘雅才是最好的选择。老话讲,哪里跌倒,哪里爬起。当然文教授蒙冤受害,本就是陈志江蓄意陷害,算不上是他自己跌倒,他没有半点过错。我一个粗人,嘴笨不会说话,哈哈哈。文教授回到湘雅,不单单一家人得以团聚,更重要的,就像你所说,湘河能够重拾教学与科研事业。瑶岗仙缺少优秀医生,但好医生尚可另行寻觅;可既能出诊看病,又能带教学生、钻研科研的人才,十分难得。当年陈志江陷害湘河的根源,不就是当初没能进入王教授的科研小组吗?忆花妹子,依我看,让德德尽快拍电报回复湘河,这件事越快敲定越好,免得夜长梦多,你觉得呢?”夏师傅语气坚定。
“我完全赞成夏师傅的意见,姐姐,您不必再犹豫。我马上草拟电文。”一直在一旁认真倾听姐姐和夏师傅谈话的周德山连忙开口。
周德山内心也盼望姐夫早日归来。姐夫回来,憨憨、瑶瑶就能得到父亲的陪伴呵护。何况姐夫真心热爱自己的事业,在瑶岗仙,除去日常伙食费和每月寄回家的十元钱,其余收入全都用来购买医学书籍期刊。但矿区消息闭塞,医学资讯远不如医学院全面迅捷。不多时,周德山拟好了电文:
河,来电收悉。家里决定,你火速回湘雅!感谢肖局长等,花。
文湘河收到电报,内心十分犹豫,但他清楚这封电报承载的重大意义。理性来看,换作任何人,结论都会一致:返回湘雅。这里本就是文湘河学习、生活、工作的主场,他毕生热爱教学与科研工作。倘若不是陈志江的陷害,打断了他的科研进程,他在王教授指导下开展的心血管、心电图相关研究,本可以达到全新高度。他将近四十,正值事业黄金阶段,拥有无限可能,在毕生追求的事业上不断创造成果。这场飞来横祸,虽然中断了他的教学科研,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在矿山,他有幸遇到肖颖河局长这样的贵人,拥有安稳的行医环境,也让他在矿山职业病研究领域获得长足进步。他撰写的《论矽肺病的中西医兼治》《矿山腰肌劳损的病理探究和医治》两篇医学论文,在《中华医学》杂志发表之后,反响强烈。
可每当想起肖颖河局长和矿区一众给予他知遇之恩的人,文湘河便徘徊不定,难以抉择。肖颖河局长善良宽厚、胸襟开阔,昔日在战火之中带兵作战,屡立战功,为新中国建立立下不朽功勋;建国之后一声令下,脱下军装,奔赴祖国建设最需要的钨矿矿区,成为一名出色的领导。在这座新中国首批重点建设开采的矿区,他除了带领矿工探矿冶矿,还爱惜人才、体恤群众、平易近人,让人由衷敬仰。一想到肖局长果敢睿智的行事风格、细致入微的关怀、风趣亲和的谈吐,文湘河心中满是敬重与感动。尤其是局长爽朗一笑之后那句“瞅你个呆子!”,总能让文湘河如沐暖阳,浑身舒展,干劲倍增。还有知人善任的张院长、热情爽朗的杨老师……诸多情谊,让文湘河实在难以决断去留。既然如此,不如把去留交给命运,顺其自然。
文湘河拿着电报,走进矿务局局长办公室。
“来啦,文医生!坐吧。”肖局长亲切笑着,起身亲自给文医生倒了一杯白开水。文湘河知道肖局长素来不喝茶,战争年代戎马倥偬,哪有功夫品茶。刚刚泡好一杯热茶,炮弹袭来,阵地就要转移,一瓢凉水一饮而尽,扛起枪支就出发,喝凉水远比喝茶痛快。文湘河接过肖局长递来的白开水,道谢之后,从上衣口袋取出电报。
“哈哈哈,文医生,犯难了吧,看看这个。”肖局长摆了摆手,递过来一份公文。
文湘河看向公文抬头:中华人民共和国爱国卫生委员会直属湘雅医学院行政公文。公文大意:商请瑶岗仙矿务局协同落实文湘河同志错划甄别平反摘帽工作,恢复文湘河同志湘雅医学院副教授职务;原则同意湘雅医学院附属第二医院黄志雄同志,对调至瑶岗仙矿务局中心医院的商调意见。
文湘河看完,将公文交还肖局长:“肖局长,太感谢您了,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大恩不言谢,我只能说出‘谢谢’两个字。”文湘河万分激动地对肖颖河局长说道。
“不用谢,文医生,你的处境我心里清楚。我知道你在留在矿山还是返回湘雅这件事上左右为难。正好黄志雄医生早就申请调入咱们矿务局中心医院,他老家就在宜章乡下,距离矿区不到十里路。家属进城落户的手续很难办理,1962年之后,农村户口迁入城市的政策收紧,城里还有大批人员下放农村。去年黄医生就来找过我,想要调入矿中心医院。他医术精湛,是外科医生,正是我们矿医院急需的人才。我去年就和湘雅方面协商过,只是学院一直回复继续研究,之后便没有下文。
这次你甄别平反,按照政策原则上优先就地安置。但我考虑到你的情况,你来瑶岗仙之前,主业本是教学科研,坐诊行医只是带学生实习的工作。仗打了十多年,我懂得人尽其才、物尽其用的道理,不想耽误你的专长。所以这次我主动致函湘雅,提议采用人员对调的方案,你回湘雅,黄医生来矿中心医院。没想到有心栽花花盛开,这件事顺利办成!太好了!文医生,今晚来我家里,我叫上张院长,咱们好好庆祝,一醉方休,怎么样?”听完这一番话,文湘河潸然落泪,哽咽难言。他点了点头,向肖颖河深深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掩着脸走出局长办公室。身后再次传来一阵爽朗大笑,还有那句熟悉的:“瞅你个呆子!”
1964年春节前,文湘河回到湘雅。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仅仅四年时光,于文湘河而言,却恍如隔世。1960年春节前离开湘雅时,被划为“右倾机会主义分子”的恐慌无助、对家人的愧疚不舍、对前路的迷茫未知,几乎摧垮了他的心神,一夜白头。他精神恍惚,手足无措。汽车穿行在湘南崇山峻岭之间,云雾笼罩,雪花纷飞,寒风刺骨。当年奔赴瑶岗仙的路途,他麻木茫然,毫无感知;抵达瑶岗仙下车时,他浑身麻木瘫倒在车厢,旁人掐人中、喂热水,他才缓缓苏醒。如今返程,依旧是湘南连绵群山,云雾缭绕,漫天雪花飘落,蜿蜒山道铺满白雪,寒风从车窗灌入,刺骨寒凉,和当年去往瑶岗仙别无二致。可文湘河心底却是暖意涌动,思绪澄澈。车窗外雪景不断,妻儿的模样在脑海浮现,心绪激荡。
他最惦念心爱的妻子周忆花,干练的身影、清秀的容貌,坚韧刚毅的性格,让他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回到她身边。憨憨已经六岁有余,是小学一年级的学生。从周忆花的书信描述里,文湘河仿佛看见了少年模样:含蓄腼腆,沉稳乖巧,学习自觉,成绩拔尖。他继承母亲清雅秀丽的样貌,小小年纪便亲历家庭变故。母亲身处逆境依旧坚韧不拔的品格,深刻塑造了他的性格,使他比同龄孩子更加懂事成熟。周忆花在信中说,憨憨会做饭洗菜、刷碗扫地,帮妹妹洗脸洗脚,包揽家里大半家务;够不到台面就搭凳子,提不动整桶水,就半桶半盆分次搬运。小小的憨憨,就像年少的周忆花,穷人家的孩子早早当家。
瑶瑶快四岁,在幼儿园读中班。在家听话懂事,常常主动帮母亲和哥哥做力所能及的小事。在幼儿园里,爱唱歌跳舞,带着小伙伴游戏玩耍,俨然一个小老师,深受老师们的喜爱。
文湘河也时常惦念他疼爱的德德弟弟。周德山如同周忆花的命根子一般,姐姐一直为他错失考大学的机会而惋惜遗憾。如今,周德山食堂保管员的工作做得十分出色,还被夏师傅收作关门弟子。他性情沉稳安静,手巧心思细,善于观察体悟,凭借自身特质,很快学到夏丘山不少菜式独门技艺,还能推陈出新,变换花样。如今学院领导接待宴席的后厨,总能看见他忙碌的身影。夏师傅人前背后不停夸赞周德山,惹得教工一食堂其他老师傅心生醋意,打趣说道:“夏师傅真是偏心,这哪里是收徒弟,分明是养自家儿子。”
文湘河一路走一路回想往事,一路思索。抵达长沙时,暮色降临,华灯初上。他搭乘五一码头至荣湾镇的轮渡过江回家。站在轮渡甲板上,望向河东,楼宇林立,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潮熙攘,处处欢声笑语,满是喜庆。不多时,满城灯火交织,将古城映照得流光溢彩。远处隐约传来阵阵鞭炮声,仿佛提醒这座千年古城,春节将至。虽然距离春节还有数日,百姓已经期盼1964年新春早日到来。江风带着寒意吹动文湘河的衣摆,他转过身,望向河西荣湾镇。河西灯火层层叠叠,错落铺展在山间。他知道,那便是高校云集的岳麓山,那里有自十八岁起,他读书、求学、工作的母校——湘雅医学院。阔别四年,如今终于重返校园。文湘河心中带着一丝忐忑,岁月变迁,前路还有无数未知等待着他。但他心中坚定: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无论前路山重水复,道路漫长艰险,自己都会坚定前行。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第二十一章 平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