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陆]
第十六章 奸杀抛尸
  陈志江疯狂施暴,口中不断吐出污言。李君辉在迷乱中,无意识地低唤出一个字:“河……河。”
  这一声落入陈志江耳中,瞬间点燃了他心中积压已久的妒火,征服欲裹挟着暴怒汹涌而起。他一边施暴一边恶狠狠地嘶吼:“还喊河!还喊河!河你的脑壳!我晓得你心里一直崇拜文湘河,可文湘河早被我弄到矿山挖矿去了!今天你该晓得我陈志江的厉害!”
  近段时间,构陷掉文湘河这件事,一直让陈志江沉浸在病态的狂喜之中。他常常暗自得意:文湘河纵然医术精湛、学术拔尖,还不是被自己赶出湘雅。在他心里,自己就是赢家,是掌控一切的征服者。只要听见“河”字,他便极度敏感、狂躁。他压在李君辉身上叫嚣:“文湘河挡了我的晋升之路,我要让他生不如死。就他那副单薄身子,下矿挑矿石,哪里是人挑矿,分明是矿磨人。不出半年,他就要埋在矿坑里面。下矿的苦,比我当年在湖滩扛芦苇、走跳板,要苦上万倍。周忆花不是生得好看吗,就让她等着去矿山给文湘河收尸,守一辈子空房!李君辉,你往日那样嫌弃我,现在还不是落到我手里!”
  陈志江在失控的愤怒里不断宣泄长久积压的恶念。夜风一吹,李君辉渐渐从混沌中清醒过来。夜色昏暗,看不清压在身上的人,可单凭身形与那些污秽咒骂,她立刻认出这头豺狼。她悄悄抬手探进发间,摸出两支金属发夹,掰开握在掌心,拼尽全身力气狠狠朝陈志江下腹刺去。
  “哎哟!”陈志江吃痛,从她身上翻滚下来,双手死死捂住小腹。李君辉顾不得身上屈辱,抓起皮带朝着蹲在地上咒骂的陈志江头部狠狠抽打。陈志江猛地起身,一把将李君辉推倒在地,扑上去死死掐住她的脖颈,嘶吼道:“你还敢用发夹刺我,拿皮带抽我!我掐死你!”
  李君辉拼命蹬踢挣扎,可她力气终究敌不过身强力壮、心狠手辣的陈志江。挣扎渐渐微弱,她头一歪,昏死过去。陈志江双手紧紧扼住她的脖子,指甲深深掐进皮肉,鲜血沾满十指。忽然间他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浸透衣衫,慌忙松开手。他踉跄站起,连声呼喊、摇晃、踢碰李君辉,对方毫无动静。
  陈志江又慌又怒,心里还记恨刚才她反抗的模样,暗自揣测她是装死。他在李君辉衣衫上擦去手上血迹,抬脚轻踢两下,依旧听不到半点声息。凛冽山风吹来,巨大的恐惧一波波将他吞没。他捂住双眼,失声痛哭:“怎么办,李君辉被我掐死了!我苦心筹划的晋升美梦全都泡汤了!”
  悔恨转瞬被歹念压下,事已至此,后悔无用,只能想办法掩盖罪行。他望向通往山顶的曲折小路,心中打定主意,把尸体背上山,推下悬崖。这荒山深夜,漆黑无人,或许能瞒天过海。
  陈志江强压恐惧,背起李君辉向着山顶攀爬。登顶之后,他气喘吁吁,拖着人走到悬崖边,用尽全身力气将李君辉推落下去。他站在崖边静静等候,却没有听见坠落地的闷响,只有寒风穿过林海的呼啸,夹杂猫头鹰凄厉的啼鸣。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慌乱之下,他被灌木丛绊倒,重重摔在地上。他骂骂咧咧爬起身,朝山下望去,远处一片灯火,那是千年文脉绵延不绝的岳麓书院。
  夜半时分,岳麓山狂风呼啸,林涛轰鸣。陈志江浑身发冷,牙齿不停打颤。先前的狂妄与征服快感荡然无存,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他心里不断盘算:明天一旦李君辉失踪的消息传开,家人报案,真相败露,绝不仅仅是丢掉湘雅的职位那么简单。冰冷手铐会锁住自己,最终走上刑场。身后留给家人的,只有旁人无尽的唾骂。妻儿、孙辈,一辈子都要背负污名,受人歧视,永远抬不起头。
  他扪心自问,怎么走到这般绝境。心胸狭隘,自知技不如人,不肯踏实钻研,反倒一心构陷对手。原本指望借着李君辉和她父亲的人脉,铺就升官的道路,如今一切都像泡沫一样破碎。
  他悔恨自己无法约束心底的邪念。早年觊觎周忆花未能得手,一直耿耿于怀。自从文湘河被发配郴州钨矿,每每想起周忆花的容貌身姿,邪念便翻涌上来。其实他本不迷恋李君辉的样貌,今晚是酒后失控,又嫉妒李君辉心底敬重文湘河,盛怒之下痛下杀手,亲手毁掉自己所有前程。难道文湘河,真是他命中的克星?
  李君辉参加工作才半年,他原本还指望依靠她,实现后半生的宏图。悔之晚矣!
  岳麓山顶,山风一遍遍抽打他,林涛声声拷问他的灵魂。可一切无法挽回。人性彻底沉沦,将他推到绝路。这片书香文脉之地,容不下这般龌龊阴毒的灵魂。陈志江如同丧家之犬、失魂野鬼,在狂风里跌跌撞撞,狼狈逃下山。
  李君辉周末没有回家,父母彻夜难眠。第二天一早,夫妻俩驱车来到女儿的办公室。办公室里,陈志江副主任独自值班,神色镇定。他十分热情,带着同情接待二人,编造昨夜饭局的说辞。他说当晚几人一同吃饭,李君辉喝多微醉,是他把人背到公交站,送上末班车回家。推测她怕深夜惊扰二老,临时住进招待所旅馆,劝慰夫妇不必太过焦急。李君辉父亲紧紧握住陈志江满是冷汗的手,连连道谢,许诺日后但凡陈主任有需要,他一定尽力相助。送走二人,陈志江心底长叹:早知如此,昨晚绝不会犯下这滔天大祸,一切都晚了。
  李君辉失踪一案很快震动湘雅,传遍长沙。岳麓山后山一位采药狩猎的老人,发现了她的遗体。坠落时,崖边尖石划破面容,树枝撕碎衣衫。公安初步判定,这是一起奸杀抛尸案件。李君辉父亲向警方提供关键线索:女儿出事那天,随身带了麓山大麯,下班后要和办公室同事在岳麓书院附近餐馆聚餐。并且他昨天去办公室打听消息,陈志江说,是他送醉酒的李君辉搭乘公交返程。
  办案人员依次问询陈志江、当晚一同吃饭的刘老师与赵老师。陈志江口供漏洞百出,他所说送李君辉搭乘末班车一事根本站不住脚,当晚九点公交便已收班,十点多根本没有往返岳麓书院的班车。多方取证之后,警方锁定凶手——湘雅医学院临床医学办公室副主任陈志江。冰冷手铐锁住他沾满罪孽的双手,签字画押之后,陈志江在围观人群的斥责怒骂声中,被干警押上刑车。
  案情爆发之快,院领导都始料未及。当初力荐提拔陈志江担任副主任的组织部长张希庭,惊骇不已,逢人便叹:“想不到,真是想不到,陈志江竟然是这样的人!”院里一众领导痛心愤恨,大家议论,陈志江这种心性的人,就算不发生此案,早晚也会闯下大祸。不少当初不满陈志江构陷文湘河、将文教授打成右倾机会主义分子的教职工,感慨这是恶有恶报。只是可惜李君辉,刚参加工作半年便惨遭不幸。当初被陈志江裹挟、一同攻击文湘河的几个人,更是做贼心虚,尽量避开旁人目光,生怕被一并追责。
  陈志江奸杀被捕,难逃极刑的消息,周忆花写了信,寄给远在矿山劳作的文湘河。
  另一边,刘有喜回到穿石渡,整日忙碌不停,细心照料陈爱莲和襁褓里的孩子。经过近两年人民公社大食堂,生产队积蓄与各家家底几乎消耗一空。食堂解散,各家重回老屋,分到的粮食寥寥无几,根本填不饱肚子。全村人只能想方设法生产自救。山野河湖,蕨根野菜,但凡能果腹的,全都尽力采集。
  春日到来,万物复苏。山里百姓坚韧耐劳,抓紧一切机会寻找吃食。刘有喜和母亲分工,一人进山下水采摘捕捞,一人在家料理蒸煮。刘三爹依旧坚持劈篾编筐,逢集必去。陈爱莲饮食虽简陋,奶水勉强够哺育孩子。
  刘三爹老两口给瘦小却乖巧的小孙子取名刘拥军。小拥军懂事安静,吃睡安稳,两三个月便长了两斤有余。一家人彼此体恤,勤苦度日,日子虽拮据,却满是温情。刘有喜在外再累,回家依旧细心照料妻儿。乡下男子大多不屑家务,刘有喜却事事主动,清洗尿布、收拾灶台、扫地洗碗,事事承担,纵然手法粗疏,却尽心尽力。每到夜里,他搂着爱莲,轻声闲话,谈起眼下生计、家国世事与人情往来。陈爱莲躺在他怀中,听着低语,夜夜安心入眠。
  生产自救这件事上,刘有喜常和陈福中书记、肖汉明、刘定邦等村干部、乡邻一同商议对策。
  “食堂散了,各家归屋。能不能把各家屋边零散的坡地、浅水洼划分到户,分发种子,让各家多种一点夏粮?”刘有喜提出想法。
  “好!我双手赞成!老陈,还是有喜读过书,脑子活络,这个办法再好不过!”肖汉明一拍大腿,兴奋说道。
  “这个法子稳妥。坡地水洼,位置隐蔽,就算上面来人检查,也不容易查到。这些边角地块,就当做社员自留地。”刘定邦附和。
  陈书记点头应允:“就按有喜的主意办。定邦,你按人口核算种子数量。有喜,德山不在村里,你和汉明按数量,把我从公社粮站争取来的种子分下去。我去通知各家到保管室领种。”
  刘有喜的提议,得到全村乡邻称赞。大家收完工、饭前饭后,抓紧开垦下种。春雨适时,地力充足,坡地里庄稼长势喜人,丰收在望。
  一个烟雨迷蒙、云雾缠绕山林的清晨,余腊梅沿着泥泞山路边跌跌撞撞走来。距离那场劫难才过去三个月,她早已判若两人,身形枯瘦憔悴,面色蜡黄毫无血色,苍白嘴唇渗着细碎血珠,浑身发抖,一步步向后山水塘挪动。
  刘癞子、张盘民带给她的噩梦日夜折磨,茶饭不思,万念俱灰。肖桂秋多次上门宽慰陪伴,和她回忆童年旧事,在生活上悉心照料,却始终拉不出她心中的深渊。一个多月前,她发现自己恶心呕吐,猜到怀了身孕。巨大的恐慌将她吞噬,她不知道腹中孩子是刘癞子还是张盘民的。她万般不愿留下这个孩子,用尽各种土办法,按压、蹦跳、勒腹,百般折腾,腹中胎儿依旧安稳。万般绝望之下,她打定主意,带着孩子一同沉塘,一了百了。
  走在泥泞路上,她心中万般不舍母亲与春桃妹妹。心里默默道别:今生母女姊妹缘分到此,若有来生再相见。还有从小一同长大、青梅竹马的桂秋弟弟,这两个多月,若不是他不断安慰陪伴,自己很难撑到现在。这段苟活的日子,是二人最后的缘分。她知道自己的痛苦,也给肖桂秋纯真的心底添满忧伤,但这份彼此懂得的心意,是她离开世间最后的慰藉。
  余腊梅走到塘堤,蹲下身,撩水洗去脸上春雨与泪水。她梳理被雨水打湿的长发,掏出两根平日里舍不得用的红色绸带头绳仔细系好。她静静望着烟雨笼罩的山涧,心底默念一声,来世再见,亲人。纵身一跃,沉入深塘。
  就在她跃下去的瞬间,一道身影紧跟着跳入水中,正是肖桂秋。
  这两个多月,余腊梅日日煎熬,肖桂秋也满心愁苦。自从和刘有喜一起救回腊梅,他始终牵挂惦念。陪着她回忆儿时趣事,耐心劝慰,一心盼望她走出阴影,找回往日欢笑。他清楚两人两小无猜的美好,却无力抹平她遭受伤害之后刻骨的恨意与痛苦。他一直暗中留意,生怕她寻短见,只是没能料到怀孕这件事带给她的绝望。
  这天清晨,他本打算给腊梅送去葛根粉掺地菜做的粑粑。雨雾之中,他看见余腊梅独自出门走向后山小路,立刻放下吃食,拿起雨伞快步追赶。
  “肖桂秋,急匆匆去哪里?”彭痞子忽然从路旁窜出来拦住他。
  肖桂秋警惕起来,他清楚彭痞子一直对余腊梅心存歹念,又见他是从生产队保管室方向过来,便开口反问:“大清早你从保管室那条路过来,是不是惦记刚入库的种子粮,过来探路?”
  “你不要血口喷人,谁打种子粮主意!”彭痞子心思被戳穿,恼羞成怒。
  “保管室那边清早没人,周德山又不在家,你单独往那边跑,能有什么好事?”肖桂秋见彭痞子底气不足,心里更加怀疑。看他两手空空,判断他只是先来踩点,还没有下手。这批种子粮来之不易,是陈福中书记多次跑到公社,凭着老资历,才从粮站争取到。粮站王站长原本和陈书记交好,两人都当过兵,敬重陈书记战功。这批种子本要公社统一审批,王站长还是在分量上尽量给予关照。肖桂秋听父亲多次说起这件事,因此格外上心。
  他警告一句:“敢打种子粮的主意,十个脑袋也不够砍。”不再纠缠彭痞子,继续沿着泥泞小路追赶余腊梅。眼看快要追上,他心头一紧,预感不妙,正要呼喊,脚下打滑摔进水沟。等爬起来,塘边已经看不到腊梅的身影。他冲上塘堤,只见余腊梅已经跳入水中。肖桂秋毫不犹豫跟着跃入冰冷山塘。
  肖桂秋在水里抓住挣扎的余腊梅,奋力往岸边拖拽。余腊梅一心求死,拼命挣脱,向着深水处游去。肖桂秋大声呼喊:“腊梅姐,不要这样!你不想活,你姆妈、春桃妹妹怎么办!抓住我的手,我们上岸!”
  冰冷池水冻得余腊梅浑身麻木,她牙齿打颤,含混说道:“别拉我……让我……”话音未落,身子一沉,向着塘底坠去。肖桂秋死死攥住她一条胳膊拼命向岸边游动。三月寒风刺骨,浑身湿透的他冷得发抖。他背起已经昏迷的余腊梅,赤脚踩在泥泞小路往家奔跑,鞋子早就遗失在水沟和水塘里。快到家,远远看见父亲肖汉明迎面跑来,肖桂秋放声痛哭:“爹!腊梅姐跳塘了!腊梅姐跳塘了!”
  “莫哭莫哭崽!快把腊梅背回家里!”肖汉明转身急奔回家,进门大喊,“桂秋他娘,快铺被窝,拿一套干衣裤!梅梅跳塘了,快点!”
  肖桂秋背着余腊梅踏进堂屋。“秋秋,快背到里屋来。”桂秋母亲慌忙接应。刚放下,余腊梅便大口往外吐水,一路颠簸之下,缓缓苏醒过来,伏在肖桂秋身上失声痛哭。
  “你们父子这边交给我。老肖,快帮秋秋擦干,拿干衣裳,铺被子,让秋秋进被窝取暖。”桂秋母亲安排。一家人忙作一团。
  “快去熬姜汤,两个人冷水里泡过,淋了雨,可不能染上风寒!”肖汉明吩咐。
  “我这就去!老肖,你把湿衣服收进脚盆!”
  余腊梅与肖桂秋喝下姜汤,疲惫沉沉睡去。
  午后,肖桂秋母亲把余腊梅的母亲接来。老人双眼哭得红肿,哽咽开口:“梅梅,你怎么这么狠心丢下我和春桃。你一走解脱了,我们娘俩怎么活下去?你爹当年被洪水冲走,你又寻短见,不如我带着春桃一起投河。天大的难处,你跟姆妈说,姆妈替你扛。刘癞子、张盘民那两个恶人已经得到报应。你这样走,旁人还会说这是你的报应,你怎么就想不通。”
  “娘!我怀上了,不知道是哪个恶人的孩子!我想尽办法都没能打掉,只能带着他一起去死!”余腊梅再度痛哭。
  肖汉明一家人听完内情,十分震惊。肖桂秋略一思索,冲进房间,激动地对余腊梅说:“腊梅姐,我们过两天就去扯证结婚。不管孩子是谁的,我来当他爹。孩子来到世上,他有什么罪过?”
  肖汉明一听,也想进屋,被妻子一把拉住。他甩开手说道:“你怎么想不通?秋秋心地仁厚。这桩婚事有什么不妥?就算不是秋秋骨肉,往后他们还能再生自己的孩子。”桂秋母亲擦去眼泪,缓缓点头。
  这时陈福中书记、刘有喜、刘定邦等村干部也赶来探望。得知全部经过,所有人都被肖桂秋的仁义打动。陈书记当场拍板:“王站长这次多批了将近两百斤种子粮。有喜,明天称五十斤出来,拿来办桂秋和腊梅的婚事,队里好好庆贺一番。”
  “好。今天在场所有人记住,腊梅怀孕这件事,半个字都不能对外泄露。”刘有喜叮嘱屋内众人。大家纷纷点头,都认可他考虑周全,严守秘密。
请选择充值金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