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庾窈午睡起来,忽而极想吃一样东西——不是山珍海味,而是在苏南时吃过的一种街头小食,唤作“梅花糕”。
那糕用特制的糯米粉配合制成,再捏出梅花形状,蒸熟了,再点上殷红的糖渍,软糯清甜,带着淡淡的梅花香。
她只是忽然想起,便觉得口中无味,心里空落落的。
她不过随口对月桂感叹怀念,
”月桂听了,也只当她是一时兴起,想着京城哪家点心铺子能做这个,到时出去打听一下。这话却被廊下的裴嵇听了去。他脚步微顿,转身去了前院
傍晚时分,庾窈正倚在榻上翻着话本,裴嵇走了进来,他换了身半旧的深色布衣,袖口沾着些白色粉屑,手里小心捧着一个红木食盒。
“怎么这身打扮?”庾窈讶然。
裴嵇没答,只将食盒放在她面前的小几上,打开盖子。
一股温热清甜,夹杂着极其淡雅的梅花香气飘了出来。
食盒里,整齐码着三四块点心,正是梅花形状,糕体雪白,每朵“梅花”的花心处,点着一小撮晶亮的红色糖膏,栩栩如生,竟比她记忆里的模样还要精致些。
庾窈怔住了,抬头看他。
裴嵇在她身侧坐下,拿银筷夹起一块,递到她唇边,语气是一贯的平淡,耳根却似乎有些不易察觉的微红,
“尝尝,是不是这个味道。我先前问了大夫,大夫说这糯米粉蒸得软烂,性平,少食无妨。糖这季节没有梅花蜜用的是你平日爱吃的冰糖桂花蜜,不腻。”
庾窈就着他的手,小小咬了一口。
糕体入口即化,软糯香甜,那一点点糖膏的甜意恰到好处,这味道……竟真的与记忆里八九不离十。
“你……你从哪儿弄来的?”
她咽下糕点,眼眶有些发热。
京城与苏南千里之遥,这也分明不是市售之物。
裴嵇看着她眼中的光彩,唇角微微上扬,抬手用指腹擦去她唇边一点糕屑,这才道:“我让特意问了嬷嬷,又去找了几个苏南擅做的糕点厨娘,跟着试做了几回就做出来了。”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吩咐了一句那么简单。
庾窈却难以想象得出,他一个从不沾庖厨之事的人是如何耐着性子,跟着学梅花糕的做法,又在厨房待了那么久的。
他绝口不提是他做的,可那袖口的粉屑,怕就是在厨房沾染上的。
心里那处软得发酸。她垂下眼,又咬了一口,轻声道:“好吃……也很像。”
裴嵇没再说话,只静静看着她小口吃完一块,见她意犹未尽地望着食盒,才低声提醒:“太医说了,少食。若喜欢,明日再做新鲜的。”
但梅花糕最终庾窈没吃几日又不喜了,毕竟她胃口刁钻多变,今日或许还能喝下半碗清粥,明日便可能闻到米香都皱眉。
裴嵇开始亲自过问每日的菜单,甚至不惜“纡尊降贵”,跑去小厨房,看着厨子们处理食材,要求他们将鸡鸭鱼肉类的腥气处理到极致,又将菜蔬做得格外清爽悦目,连民间止吐的偏方都找来一一询问过大夫再试用。
这日夜里,庾窈又被胃中翻搅闹醒,刚有些动静,身侧浅眠的裴嵇立刻起身,熟练地将温水递到她唇边,另一只手轻轻拍抚她的背脊。
月色透窗,勾勒出他专注的侧影。庾窈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压下恶心,靠回枕上,忽然轻声问:
“你明日还要早朝,总这样被我闹醒…要不你还是搬去书房睡吧……”
裴嵇替她掖好被角,重新躺下,将她连人带被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带着睡意的低沉,却无比清晰:“我无妨的,你可还难受?”
他收紧了手臂,在她湿润微瘪的嘴角忍不住亲了亲。
庾窈可不想他大晚上继续折腾,反正喝了些温水已压下反胃的酸涩便赶紧摇了摇头,由男人抱着她重新躺下。
除了应对孕吐,孕期也并非全是苦事。
随着胎儿渐大,庾窈的胃口在裴嵇不遗余力的“钻研”和“投喂”下,终于胃口慢慢打开,人也丰润了些许,脸庞泛着孕妇特有的柔光。
听了嘱咐后,裴嵇也会时常陪着庾窈在园中散步。让丫鬟嬷嬷陪他都不太放心,总小心翼翼地搀着她,步子放得极缓,遇到稍有不平处,便立刻收紧手臂,如临大敌。
庾窈笑他太过紧张,他便肃容道:“地上有苔,小心滑。”
那认真的模样,倒让她不好再取笑。
散步累了,两人便在亭中歇息。
庾窈靠坐在他腿上,不安分的磨蹭,虽磨得他欲火焚身,但也隐忍着不肯配合她胡闹,一心拢着她的身子怕她摔了。
庾窈还想捉弄,小手都要钻入他衣服里时,忽然感觉腹中狠狠动了一下。
她“呀”了一声,还大力抓拉裴嵇一把。
裴嵇正想止住她胡闹的手时,她挺着的肚子就抵到了他的掌心。
然后就是感受是感受她肚子有什么在翻动时裴嵇整个人都僵住了,素来沉静的眼眸里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庾窈,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仿佛那掌心触碰到的不是柔软的布料和肌肤,而是某种震撼人心的神迹。
“这…这是孩子在动?”
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微颤。
庾窈其实早就感受过好多次了,只是没有这次动静那么大,但裴嵇却真是第一次感受到,看他那么激动,也不取笑他只笑着点头附和:“嗯,你的孩子动了。”
裴嵇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敢动,生怕惊扰了腹中的小家伙,又期待他在有点什么动静。
良久,那奇妙的悸动没有再传来,他才缓缓地、极其珍惜地收拢手掌,仿佛将那一下触碰永远留在了掌心。
他抬起头,望向庾窈,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柔情与激动,还有一种初为人父的、笨拙的狂喜。
到了七八月间,庾窈身子已越发沉重,腿脚也常浮肿。
好在裴嵇学来一套舒缓筋络的手法,每日晚间必亲自为她揉按。
他手掌宽厚温热,力道拿捏得比常伺候丫鬟都好,从肿胀的小腿,到酸软的腰背,耐心十足。
有时正揉按着,腹中的小家伙便会不安分地弹动起来,鼓起一个小包,又或是轻轻一踢。
裴嵇早已感受过无数次胎动再也没有了初次的惊喜激动,如今感受那鲜活的生命力踢动,反而会冷峻着眉眼俯身,对着她圆隆的肚腹,压低声音,一本正经地“训话”:“安分些,莫闹你娘亲。”
可越是如此,肚子里的人反而跟唱反调似的踢得越欢实,让男人又气又无奈,只得板着脸,对着那不安分的小家伙悻悻道:
“现在且由着你,待出来了再与你计较。”
第七十一章 番外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