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花月楼,暗香浮动,戒备森严。
庾窈随着马车经过重重盘查,终于进入那座楼里。
庾窈穿着与其她“瘦马”无异的、略显宽大的素色绸衣,脸上不施任何脂粉,低眉顺眼地混在一群同样神情麻木或惶恐的少女中。
她心跳如擂鼓,掌心沁出冷汗,最担忧的便是验身这一关——若非处子之身,是否会起疑无法过关。
所幸,花月楼对“瘦马”的品级划分,美貌与才艺远重于那层象征性的薄膜。
一个面容刻薄的老嬷嬷在得知她已非完璧后,只是鄙夷地提笔在名册上重重划了一笔,冷声道:“甲等下。”
随后便是对她们开始严苛而屈辱的“教导”。
如何媚眼如丝,如何莲步轻移,如何巧笑承欢……那些露骨的课程令多数女子不适,却又不得不强颜欢笑。
庾窈不经意“表现”,凭借在醉春楼那段不堪回首的经历里被迫学到的皮毛,她竟意外地在一众新人中显得“出类拔萃”,与另外几名同样“天赋异禀”的女子,竟破格得了单独寝卧的资格——虽是狭小简陋,但总算有了片刻喘息和相对私密的空间。
数日后
管事嬷嬷正板着脸训斥着这群女子,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和喧哗。
一个龟公神色慌张地冲进来,附在嬷嬷耳边急促低语。
嬷嬷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目光如刀子般扫过眼前噤若寒蝉的少女们,带着挑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你,你,还有……你!”
粗糙的手指点了点几名姿容上乘、往日“课业”出众且看着还算沉静的,庾窈赫然在列。“暖玉阁今夜伺候贵客的人手不够了!你们几个,立刻随我去!都给我打起十二万分精神!若是有半分差池,冲撞了贵人……”
嬷嬷的眼神阴冷如毒蛇,“仔细扒了你们的皮!”
临时顶替的命令来得猝不及防,庾窈心猛地一沉,不会是要她们接客吧?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如今却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其他人匆匆整理妆容准备。
夜间,暖玉阁内,觥筹交错。
裴嵇近日已成为此间常客,此刻正被奉为上宾,坐在主位的赵管事身侧。
他姿态闲适,与几位作陪的豪商谈笑风生,杯中酒液摇曳,眼角余光却如鹰隼般锐利,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个进出侍奉的身影,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的蛛丝马迹。
庾文孝倒是圆滑的很,做完该做的就寻了借口再没掺和进来。
珠帘轻响,管事嬷嬷领着几名新来的“瘦马”美人垂首敛目,鱼贯而入,在暖阁角落无声地屈膝跪下行礼,姿态卑微如同献祭的羔羊。
裴嵇的目光带着惯常的漫不经心掠过她们,却在触及其中一人低垂的侧脸轮廓和那无比熟悉的身形时,骤然凝固!
尽管脂粉掩盖了原本清丽,刻意佝偻着肩膀做出怯懦姿态,但那眉眼,那下颌的弧度……便是完全换了副模样他也认得!
庾窈?!
她怎么会在这里?
一股混杂着滔天怒意、难以置信的震惊和瞬间涌起的强烈担忧直冲裴嵇的脑中!
他几乎要捏碎手中的玉杯!
她怎么就独自潜入这龙潭虎穴!
而且她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知不知道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就在裴嵇心神剧震、强行压下当场发作的冲动之际,暖阁那厚重的雕花木门再次被猛地推开!
一个身着宝蓝锦缎华服、身形高挑的男子,带着笑意旁若无人地大步踏入,与赵管事打招呼,完全一副熟稔来去自如的模样。
裴嵇的瞳孔骤然收缩——来人竟是叶善!
船上曾试探过一二,之前本还想从他这突破拿到帖子,如今才发现他怕是早与花月楼有所勾结或是生意往来的。
电光火石间,裴嵇瞥见叶善那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现下关注到那群跪伏的瘦马。
绝不能让他此刻认出庾窈!
庾窈容貌过盛,他定有印象,发现由他宠妾又化身这楼里的人,怕是两人都要暴露。
裴嵇面上不动声色,修长的手指却在桌下极其隐蔽地,对侍立在阴影处的书青,做了一个迅疾而特定的手势——那是“戒备与动手”的信号!
裴嵇眼神极其隐晦地扫过暖阁上方不易察觉的位置,抬头时他看到那处特殊的装饰纹路——与其他暖阁不大相同、而且那处的位置应该可以俯瞰楼里各处雅阁情形,很可能是花月楼东家的包间。
书青眼神一凛,瞬间领会!
他身形如鬼魅般悄然后退,融入更深的阴影。
不到一刻钟,暖阁上方那处雅阁外廊便传来凄厉的惊呼:“有刺客!快来人!”
数道蒙着面、身着夜行衣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凭空出现,手中寒光闪烁的兵刃直扑雅阁门窗!
动作迅猛狠辣,仿佛目标极其明确!
护卫猝不及防,仓促迎战,激烈的刀剑碰撞声、惊呼声、惨叫声骤然炸响!
“刺客!楼上有刺客啊!”恐慌瞬间席卷了整个花月楼!
整个厅内瞬间陷入混乱的漩涡!宾客惊惶四散奔逃,女子尖叫哭喊,杯盘桌椅被撞得粉碎狼藉。赵管事和叶善脸色剧变,赵管事反应极快,与叶善几人退到一处,厉声喝道:“拿下这些蟊贼!”
楼外精锐打手立刻拔刀冲向楼梯和混乱源头,原本看守暖阁内的护院也纷纷被楼上的激烈打斗吸引过去。
混乱正是最好的掩护!
裴嵇在骚乱初起的瞬间,悄然身形一闪,精准地抓住已躲到角落中同样因混乱而怔住的庾窈手腕,借着人群推搡掩护,迅疾无比地掠向暖阁后方一道不起眼的侧门!
庾窈被他拽得一路踉跄,根本来不及反应。
一冲出暖阁,进入相对僻静的连接回廊,裴嵇动作不停,迅速扯掉身上碍事的华贵锦袍扔进草丛里,露出底下早已穿好的紧身夜行衣,同时拉上面罩遮住口鼻。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
“你为何会在这里?”
裴嵇的声音透过面罩,压抑着滔天怒火,但眼下显然不是质问的时候。
他将一块小小的玉佩塞入她手中,语速快而清晰:“穿过前面花厅,走右边那条挂红灯笼的小道出去,尽头有我的人接应!让他们立刻带你出楼!快走!”
说罢,他用力一推庾窈,示意她立刻离开这险地。
第三十六章 刺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