庾窈低眉顺眼地侍立一旁,看着裴嵇从容起身,在侍卫簇拥下离开。
直到那迫人的威压彻底消失在门外,她才缓缓抬起眼帘。
方才的温顺恭谨瞬间褪去,眼底只剩下冰封的决然。
裴嵇三日后要亲自去花月楼查案?
这也方便了她的行动……不然,仅仅拿回父亲的家产,不过是重入樊笼!
回到京城,她依旧是裴嵇随意摆弄的玩物,命运由不得己。
她要的,是足以与之抗衡、真正掌握自己命运的筹码!
她倏然转身,目光投向庾府深处那片曾经属于父亲的、如今满目疮痍的旧院。
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心间——柳姨或许能帮她!
曾经,她父亲除了与母亲恩爱不疑,却也背负过一个难堪的“污名”。
外人皆道父亲很是痴迷风雨楼的花魁柳三娘,甚至引得母亲黯然神伤。
可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真相是,母亲极爱听柳三娘的琴,视其琴音为知音。
碍于身份,母亲不便踏足风月之地,每每只能借父亲之名,将柳三娘请至府中。
一来二去,柳三娘与母亲性情相投,竟成了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
当年父亲骤然病逝,她们孤儿寡母在风雨飘摇之际,正是蒙这位柳姨暗中多方照拂,才得以喘息。
三日后,花月楼,暗香浮动,丝竹靡靡。
裴嵇一身华贵锦袍,在庾文孝的引荐下,顺利搭上了花月楼那位八面玲珑的管事赵爷。
觥筹交错间,裴嵇谈吐不凡,出手阔绰,对各地商道、新奇货物如数家珍,很快便赢得了赵管事的青睐,甚至隐约透露出有机会引荐给幕后东家。
裴嵇面上含笑,眼底却是一片沉静的审视,捕捉着每一丝可能的线索。
与此同时,风雨楼,清幽雅致,琴音袅袅。
庾窈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素净布衣,作男子装扮,在几位堂妹的巧妙掩护下,避开了裴嵇留在庾府“协助”她的人手,悄然来到风雨楼。
在一间弥漫着淡淡馨香的雅室内,她见到了柳三娘。
岁月并未过多侵蚀这位昔日花魁的风韵,眉眼间沉淀着阅尽世事的通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
“柳姨!”
庾窈声音微哽,看着这位母亲生前的挚友。
柳三娘早已接到消息,并未过多惊讶——甚至庾窈丫鬟和嬷嬷的赎回,亦是她暗中派人去办的。
然而,时隔多年再见这张酷似其母的脸庞,那份深埋心底的怜惜瞬间涌起:
“窈儿,快坐!你……怎地这副打扮?”
她拉着庾窈坐下,敏锐地捕捉到她眼底深藏的忧伤与一丝决绝。
庾窈心知时间紧迫,省去寒暄,开门见山:“柳姨,今日冒昧前来,是想求您相助。”她直视柳三娘,目光恳切,“您在风雨楼多年,人脉通达。虽说明面上风雨楼与花月楼是竞争,但私下必有往来渠道。我想请您……送我进入花月楼。”
柳三娘脸色倏然一变,语气凝重:
“窈儿!你可知那是什么去处?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
若被人知晓你曾踏足其中,莫说清白,你还想出来可都难说了!
若你只是好奇见识,柳姨尚可设法带你进去一观。
但若你另有所图……”她紧紧盯着庾窈,“一旦败露,便是万劫不复!”
庾窈明白,若不坦诚相告,柳姨绝不会允她涉险。
她深吸一口气,将自己如何在京城受困于裴嵇的胁迫、如何成为他掌中玩物、又如何决心寻找脱身之策的遭遇,尽数道出。
“柳姨,所谓清白……”
庾窈唇边泛起一丝苦涩自嘲,
“早已与我无关。若能有自立之基,嫁娶于我,皆是浮云。
我如今只求不再做他笼中禁脔!
可他位高权重,天下之大,我……又能逃往何处?
眼下,唯有潜入花月楼,寻得那能与他谈判交易的筹码,方是我唯一的生路!”
她的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颤抖。
柳三娘默默听完,心中百感交集,只叹造化弄人。
她生于风尘,长于楼阁,得妈妈调教年轻时成为花魁,早已挣脱世俗枷锁。
她恣意纵情,凭心择人,或赏其才情,或悦其皮囊,行欢作乐,从不以“贞洁”二字束缚己身。
可庾窈不同!她是父母掌上明珠,娇养于锦绣丛中,骤然跌落泥淖,受尽折辱,竟能未寻短见,已是心志坚韧如铁!
她心疼地将庾窈揽入怀中,轻拍其背,柔声开解,话语却石破天惊:“好窈儿,柳姨今日所言,或许悖逆了你母亲往昔教导。
但柳姨活了半世,只认一个理:女子心中当自珍自爱,而非困于那劳什子的贞操枷锁!男子眠花宿柳便是风流,女子失身便为不洁?天大的笑话!”
她捧起庾窈的脸,目光灼灼:
“被那裴嵇强占过又如何?只当是被恶犬咬了一口!莫要因此郁结于心,损了自身!床笫之间,其实不过皮肉相搏。眼一闭,心一横,便过去了。若他……”
柳三娘语气带着一丝过来人的狎昵与冷峭,
“若他稍解风情,你便当是春风一度;若他粗鲁笨拙且那方面还无能,那更好,忍忍便罢,做做样子难受那么一小会!”
见柳三娘越说越露骨,庾窈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与裴嵇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纠缠,脸颊瞬间飞红,急忙打断:
“柳姨!我……我晓得了!我不会因这等事彻底轻贱自身!我如今只想设法摆脱他!”
得知庾窈竟是为了那份传说中的“瘦马名单”欲潜入龙潭,柳三娘神色骤然凝重,沉默良久,才长长叹息:
“那东西……柳姨也帮不了你啊!那里其中牵连之深,远超你我想象……”
她压低了声音,字字千钧,
“花月楼与京中贵人、苏南官场,皆盘根错节!那些所谓的瘦马最终去向神秘,窈儿,可不是你一弱女子能去掺和的……”
“柳姨!”
庾窈反手紧紧握住柳三娘的手,眼中是决绝,
“我知道凶险!求您帮我这一次!
我只想寻一个机会,若无隙可乘,我绝不肆意妄动。
成与不成,更不会连累您分毫!”她语气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柳三娘看着庾窈眼中那燃烧着的不甘与倔强,仿佛看到了当年她母亲执着追随她父亲而去时的模样。
“罢了!”她拍了拍桌案,带着几分无奈与决断,
“你这性子,跟你娘一模一样,要想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
柳姨……帮你!”
她凑近庾窈,声音压得极低,
“楼里前些日子收了个瘦马,原是家道中落被卖的,性子刚烈,存了死志刚没了……你若真想进去,柳姨便设法……让你用她的身份偷梁换柱!”
第三十五章 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