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姑娘裴芸菀见她有些局促紧张，率先打破僵局，掐着绢帕掩住唇角：
　　“今日庾姐姐的及笄宴，原是见你还特意设了小游戏招待，便以为庾姐姐应是还会想与我们一起玩耍呢......”
　　其实她们三人除了裴蘅芷眼皮子浅，只看了表面就立马因嫉妒忿忿不平。
　　可她跟裴若菱却还是看得出，庾窈其实跟她们身不由己的处境也是差不多的，她若不是走投无路怎会孤身千里投奔于此，她们虽然府上姑娘，却也体会的到她寄人篱下忐忑的滋味。
　　裴芫妩斜睨着二房那几位妹妹，丹蔻染就的指尖轻点窗台，尾音拖得绵长：“少拿这些话糊弄人。二伯母院里的规矩，可不比佛堂的晨钟来得轻松？”
　　她们分明是平日里被二伯母拘得教导狠了，想趁着今日躲着罢了。
　　说完她转过头，面上笑意温柔：“庾姐姐莫要误会我母亲今日之为。
　　她来前其实还特意叮嘱，说你天不亮就往普济寺去，来回奔波定是累极了。
　　她匆匆离席，原是想着让你能卸下拘束，同小辈们自在些——毕竟在长辈跟前，连笑都得掐着分寸呢。“
　　她巧言令色地为她母亲找补。
　　说完她又意味深长地扫过几人，忽然轻叹一声，
　　“如今看来，其实还是母亲有远见，这不你看妹妹们就眼巴巴等着跟庾姐姐一起玩呢。既如此，我便也不扫大家的兴，我也去回禀一声，让她彻底安心。”
　　待裴芫妩那抹艳丽的裙裾消失在月洞门外，裴蘅芷“嗤”地翻了个白眼：
　　“大姐姐这巧舌如簧找补的本事，不去茶楼说书可惜了！”
　　话音未落，她突然瞥见庾窈看过来的神色，想到上次的事，语气不自觉弱了几分，却又追问道：
　　“你不会真信了她的鬼话还感动上了吧？咱这位大姐姐平日里最会做表面功夫，上次……”
　　“三妹妹！”
　　裴芸菀上前一把捂住她的嘴，腕间的翡翠镯子撞出清脆声响，
　　“祸从口出的教训还没受够？”
　　她警惕地瞥向外面，生怕哪个母亲留的耳报神听了去。
　　裴若菱见状，轻轻叹了口气，缓缓走到庾窈面前。怯弱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诚恳：
　　“庾姐姐莫要见怪。大姐姐说我们想躲规矩倒是不假，但我们今日也是真心想留下来为你庆贺。”
　　她顿了顿，看了眼四周布置的宴席继续道，
　　“在府里大伯母眼里只有大房的体面，其实……我们几人往后及笄，怕是连这般敷衍的宴席都求不来。”
　　话音落下，三姐妹一时面露苦色，眼底皆是无奈。
　　她们虽顶着国公府姑娘的头衔，却也不过是个可打可骂无人在意的庶女。
　　庾窈望着眼前三张此刻略带拘谨的面孔，忽然微笑起身，她执起一旁还从未碰过的酒壶，是嬷嬷特意订的桃花酿，她为每人斟了一杯：
　　“三位妹妹能留下，便是我今日最大的福气。”
　　琥珀色的酒液在盏中晃动，她举起酒杯，眼波流转间尽是洒脱，“既如此，咱们那就快快乐乐喝一场！”
　　桃花酿的清甜在唇齿间散开，这是她来京城后第一次沾酒，辛辣的酒意冲上喉头，她不自觉眯起眼，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
　　裴芸菀见她露出如此神情，不由好奇，伸手接过她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呛人的酒气让她眼眶泛红，却仍掩不住唇角的笑意。
　　平日里被规矩缚得严实的她，此刻竟主动又斟满一杯，琥珀色的酒液顺着杯沿晃出涟漪。
　　裴若菱与裴蘅芷对视一眼，再无犹豫，裙摆轻扬着落座，相互碰撞的酒杯发出清脆声响。
　　酒意缓缓上头，裴蘅芷已歪着身子凑到庾窈身边，珠翠随着动作轻晃。
　　她脸颊酡红，说话时带着几分醉意道：“你可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她的指尖戳了戳庾窈的肩头，
　　“独院住着，还无人管束，还能想喝酒便敢喝酒——哪像我们姐妹，连晒个太阳都得掐着时辰。”
　　她忽然凑近，温热的呼吸裹着酒香，
　　“所以可真怪不得我嫉妒你，甚至忿忿不平，因为……为何我们本裴府的小姐，可是实际我们却什么都不是……”
　　说着她自己都语无伦次了。
　　庾窈望着她泛红的眼眶，字句间也藏不住的委屈，心底泛起一阵酸涩。
　　她重新斟满酒杯，指尖摩挲着杯沿轻笑出声：
　　“你眼里的看到我的风光，却也不过是依托我手中的婚书。”
　　托腮望向窗外，喃喃道
　　“若我能有选择，我反倒愿意继续做个生活在苏南的低门商户女，过着平淡却父母健在的生活。”
　　那也胜过这深宅里的锦绣繁华和险恶人心。
　　裴若菱一直垂眸静听，此刻忽然攥紧帕子抬起头，声音带着几分安抚道：
　　“庾姐姐....你也别太悲观..其实你嫁给大哥做世子夫人也没那么坏的。”
　　她笑了笑又大胆直言道，
　　“大哥跟我们父亲可不一样……他不恋女色，待人向来宽厚，又极有学问。
　　将来说不定入朝为官，也还会跟叔父一般厉害……“
　　提到了裴嵇，这话恰好在此时提醒了庾窈，林嬷嬷昨日就提前叮嘱她，裴嵇今夜会来，而他来要做什么？
　　庾窈身子不由一颤，她下意识攥紧酒杯，指甲几乎掐进掌心，连指尖都泛起青白。
　　抬眼撞见三张带着殷切的面孔，庾窈突然扬起灿烂的笑，酒液在杯中晃出细碎流光：“都说是一醉解千愁！这些烦心事且抛到九霄云外，接下来咱们只谈开心的，不诉闲愁！”说罢仰头饮尽杯中酒，辛辣的酒意冲上眼眶，倒恰好掩盖了心底翻涌的惊惶。
　　酒过几巡，几人醉意上头都开始歪在软垫上，发髻松散，林嬷嬷带着丫鬟来收拾时，才急忙去备醒酒汤的。
　　若是真让几位姑娘喝的东倒西歪送回去，怕是她们不仅挨罚还得带累设宴的庾窈。
　　林嬷嬷她当机立断，吩咐丫鬟们取来软枕锦被，将醉意朦胧的姑娘们搀扶进里间卧榻休息，又亲去厨房熬煮醒酒汤，那汤里特意掺着薄荷叶与鲜藕片，醒脑还能缓解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