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嬷嬷垂首掀开箱笼,月白色杭缎如流云倾泻而出。
新裁的狐裘披风带着雪松香,八幅月华裙上绣着并蒂莲纹,针脚细密如星子缀落。
裴芫妩不由款步上前,指尖划过衣料的刹那突然顿住——看似寻常的团花缎下,暗藏着若隐若现的金线暗纹,竟是连裴府都少见的云锦料子。
“这做工倒是别致啊。”
她捻起袖口的珍珠滚边,尾音拖得绵长,眼底泛起探究的幽光。
管事嬷嬷瞥见庾窈紧张发白的脸色,忙不迭福身赔笑:
“大姑娘好眼力!前些日子老夫人念着冬节将至,特意吩咐给各院添置新衣。
偏生底下人糊涂,误了庾姑娘这份......”
她抬手抹了把并不存在的汗珠,
“亏得老夫人前几日提点,说断不能委屈了庾姑娘。
这不,连夜请了云锦坊的绣娘,才赶在今日送来。“
裴芫妩摩挲着衣襟上的盘扣,忽然轻笑出声。
管家多年的母亲曾教过她:下人说话三分真七分假,越是言辞恳切,越藏着见不得光的心思。
这云锦料子是不错,却还是比不过她的常用布料的,看来是她们为了弥补先前怠慢,才特意用压箱底的好货应急。
想到此处,她也没了探究的心思,其余箱子的东西也懒得再看,便托此借口告辞离开了。
管家嬷嬷看着裴芫妩的身影消失在垂花门外才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这大姑娘自认为已经学过几年管家本事,却不知道她故意这般说是为了打消她会回去在国公夫人面前提起的心思,因为这毕竟是下人们踩高捧低弄出的岔子。
毕竟像她们大房都自觉高高在上,手里还有着国公府管家权,她们永远是被捧的那个,当然是乐忠于下人如此行事,否则二房也不会在府中常年毫无地位。
卯时三刻,天光未明,庾窈的院落已亮起一盏孤灯。
铜镜里,她身着月白襦裙,双髻垂肩,鬓边仅别一支玉兰形状木簪,素淡得近乎清寡。林嬷嬷捧着檀木梳的手微微发颤:“姑娘,虽是去上香,可这一身......“
“不必了。”
庾窈打断她的话,指尖抚过妆奁里那盒胭脂。
母亲生前最爱的胭脂色,她轻轻蘸取少许,在脸颊晕开,镜中倒影竟恍惚与记忆里母亲的模样重叠。
“我去城北普济寺,很快便回。”
她对着铜镜整了整衣襟,普济寺虽不比护国寺尊贵,却是京中百姓常去的香火之地,倒合了她避开锋芒的心意。
转身对林嬷嬷道:“宴饮之事便劳烦嬷嬷了。“
望着眼前这个既是叔父眼线,又真心护她周全的嬷嬷,庾窈心中五味杂陈。
在这国公府里,若没有林嬷嬷从中周旋,她怕是寸步难行。
林嬷嬷总能将下人的冷脸、厨房故意的刁难一一化解,即便今日这场简化到极致的及笄礼,也被她操持得井井有条。
踏出房门,院落里已透出几分喜庆。
虽只是“一加“(仅换成人裙衫)之礼,不邀外客,限于内宅,本该主持的国公夫人却早早以中馈繁忙推脱,表面却装作贴心周到,句句让她有什么想法跟她提,她交代下人去办好,可她知道那真的只是一句表明说的好听的话而已。
但在林嬷嬷的独自操持下,宴席布置有模有样,连小姑娘宴饮中不至于枯燥乏味的小游戏都设好了。
看着盏心也在穿梭忙碌的身影,庾窈轻轻叹了口气,提起裙摆,带着尺素踩着满地星辉往府门备好的马车走去。
普济寺中,庾窈已跪坐在为父母点的长明灯前及供奉的牌位前,压低嗓音,将近来的境况遭遇都倾吐而出,良久她才抹了抹微湿的眼角,喉间溢出一声叹息:
“你们若泉下有灵,且莫要再为女儿忧心。”
她挺直脊背道:“今日过后,窈儿也算长大成人了。往后的路,我总要学会自己走。”
再回府时,日头已攀至中天,庾窈踩着满地碎金疾步而行,垂花门外,林嬷嬷眼底满是焦急彻底散去:“姑娘可算回来了!快些回房换身衣裳,宴饮的时辰就要到了。“
庾窈换上裙衫直接入席,铜炉中熏香袅袅升腾,混着脂粉甜腻的气息在屋内翻涌。
因着老夫人之前吩咐,国公府各院女眷虽面带敷衍,却也不得不聚于这方窄室。
本该主持仪式的国公夫人半阖着眼,慵懒倚在主位椅子上,只在开场时漫不经心地拉过庾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将诸事开席事宜都推给一旁候着的管事嬷嬷主持。
庾窈虽是今日主角,在嬷嬷的示意下说了几句感谢众人之话便安静垂首与大家一同等待开席。
而席宴刚过一半,国公夫人见该走的过场都已走完,优雅起身,广袖拂过案几:
“我院中还有许多事要料理,我便先回了。”
话音未落,她已踩着金线绣鞋款步离去。其余姨娘们见状,纷纷停著寻了由头,有的说“年幼的哥儿奶娘告假得去盯着“,有的道“姐儿该醒了了”,
裙裾翻飞间,转眼只剩下备好的礼盒。
满室喧嚣骤然抽离,庾窈倒不觉得尴尬冷清,她紧绷的脊背反而松懈下来,素白指尖把垂放胸前的头发都撩至身后,唇角漾开一抹释然的笑——这本就是场披着及笄外衣的闹剧,褪去虚情假意的面具,还不如她独自舒心畅快。
她腹中早就传来一阵绞痛。
自卯时三刻起身,粒米未进,又在普济寺长长台阶来回奔波。
目光扫过案上色泽鲜亮的金齑玉鲙,那用橙丝、姜末细细腌制的鲈鱼片正裹着琥珀色酱汁,在日光下泛着诱人油光。
“尺素,快快把那道金齑玉鲙端过来,我可早就馋的不行了。”
她扬声吩咐,话音未落便瞥见对面几道凝滞的目光。
二房几位堂妹握着团扇的手僵在半空,而裴芫妩斜倚在窗台边,唇角正勾起玩味的弧度。
她们眼中映着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庾窈——褪去惯常展现的怯弱与恭顺,此刻却举着银箸大快朵颐,眼底亮得惊人,活脱脱像只偷腥被逮住的猫儿,连耳尖都染上了不自然的绯红。
“你......你们怎么还没....走..”
话到嘴边突然噎住,此刻她们正带着几分错愕,虽没有趾气高扬,可她们不也是打心底里看不上她,嫌恶她的吗?这
是准备一起好好再奚落她一番。
第十九章 上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