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爷，洛阳那边来文了。工部提议抬高江南织绣贡赋，说从今年秋贡起，苏州府所有绣坊的织造贡品份额上浮三成，额外加征一道‘新色考评附税’，按绣坊出货品类单列核算。”
　　赵掌柜拿着一个公文抄本敲响武承嗣的房门，把抄本呈上去。
　　“对咱们来说，这是好事。公函下发各州府之前，都会先往地方透风。你能拿到抄本，说明工部那边已经定了大致方向。剩下不过是走一遍规程。”
　　赵掌柜低声道，“那吴县这边……”
　　“找埋在苏州府的钉子写一份陈情，就说吴县绣坊众多、品类繁杂，工部新贡赋细则会加重商户和农户经营压力，请刺史酌情考量。要写得诚恳，别让人看出来是我们在推。”
　　县衙这边，消息来得更晚半日，但内容更全。
　　左繁派心腹亲自送来的，信上还带了他的一行批注：【此事尚在议，府衙未定。尔若有实据，尽快呈报。】
　　裴青衣看过后，直接带着信拐道去了筱心绣，若说谁对这桑蚕生意最是熟悉，必是筱柠无疑。
　　筱柠把信纸反复看了两遍，然后把月眉叫了来，让她去翻近三个月的生丝收购账册。
　　每一户的田亩、产量、价钱都要列出来，按户整理成册。
　　筱柠四人在书房里熬了三个晚上，把所有收支列成分户明细表，连每一斤生丝的折价都精确到了文。
　　待一切定下之后，裴青衣连夜写了一封手书给左繁，附上筱心绣近三年的生丝收购、染色用料、绣坊营收的完整数据册。
　　十天之后，苏州府衙的告示贴到了吴县城门口【江南织绣临时贡赋下调两成，新色考评附税暂缓征收。】
　　落款处盖着苏州府衙的官印，做不得半点假。
　　“给洛阳那边去信，问一下贡赋下调的事，府衙那边有没有存异议的文书底档。”武承嗣看到告示后，很快做出反应，想到些有趣的事儿，侧过头对跟上来的赵掌柜摆摆手。
　　早在下苏州之前，他就把筱心绣几个主事人的来历都查了一遍，一个罪臣之女、一个丫鬟到妓女，都没什么可做文章的。
　　裴青衣现在动不得，就只有那筱柠可以下下功夫了。
　　“小爷没记错的话，果子村有个姓筱的醉鬼，疯疯癫癫没个正形，却是那筱坊主的老爹。你差人去把人给我弄来，也不知道这醉鬼见了女儿会怎么想。”
　　赵掌柜领命退下，低眉顺眼心里不知想了什么。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四时居门口的巷子里来了一个生面孔。
　　一个穿着短褐的中年男人，头发乱蓬蓬的，不修边幅衣衫破旧。
　　他在门口徘徊了片刻，抬手想敲门，又缩回去，来回走了两趟。
　　清柚站在院墙内侧的阴影里看了他半盏茶的工夫，见他终于鼓足勇气抬了第二次手，才挡在了他和门板之间，“找谁？鬼鬼祟祟一看就是什么好人！”
　　那男人被她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又挺了挺胸，“我找筱草儿，我是她阿耶！”
　　他这话说得理直气壮，清柚只是嗤笑一声，“小草，这什么破名儿，一听就是乡野丫头，我们家没这人，滚滚滚！若是不走，老娘给你牙打掉！”
　　清柚一脚把人踹飞，嘟嘟囔囔进了主院，“娘子，刚才有个邋里邋遢的糟老头子搁那碰瓷儿，还说什么果子村的人，娘子这般风光霁月怎会有这样的阿耶。”
　　筱柠听到果子村三个字的时候，手上的针顿了顿。
　　“他还真是我阿耶，不过也不是了。”筱柠的话让清柚张大了嘴，“啊？”
　　“这有什么奇怪的，包子娘亲恶霸爹，多正常的事，不过他给我添不了什么麻烦。”
　　筱柠从案台上抽出一张纸，是两年前在洛阳的时候托人办的户籍，纸上盖着嘉善坊坊正的签印，还有几户百姓当时的旁证签字。
　　这户籍上的名字，从始至终都是筱柠。
　　至于籍贯，更是只有五个字：父死、母不详。
　　她把纸对折好，放进袖口里，走去了前院。
　　用饭时，裴青衣给筱柠夹了一筷子菜，自己却没急着吃，“你阿耶今日说要报案状告亲女不孝父。”
　　“我没接着案子。府衙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他如果再进城，县衙会先接到通报。你有任何事，不用自己出面。”
　　筱柠轻嗯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把汤碗放下，夹了一个荠菜团子搁在他碟子里，“新一批丝线过两天入库，下旬凌霄集高端版铺货，洛阳那边方掌柜说第一批已经卖完了，问能不能加急再送两百册过去。”
　　“我这里备货没问题，只是加急得走水路，码头那边总是要打声招呼。”
　　裴青衣咬了一口团子，含含糊糊应了一声，“我去跟码头那边打个招呼，给你加一班夜船，再有张家从中斡旋，无甚意外。”
　　“还有艾心远，他到底在哪儿？”文絮忍不住问了一句，惹得姚仙多看了她几眼。
　　“我已经让幼蓉去查了，不过即便我们查到两人互换，也要讲求证据。不过，他现在定然吃了不少苦头。”
　　裴青衣严肃下来，这种案子不算小，定然是要上报刑部的。
　　届时，武承嗣怕会插一脚。
　　“咱们应当快和他正式见面了。”筱柠捏紧了手中的馒头，对局三次，三次皆输。
　　如果武承嗣还是用小喽啰和他们周旋，她可真要怀疑他的脑子是不是被狗给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