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大郎在吴县城东有一处宅子，门面不大，也没什么库房，没什么生意可接手，俨然一副富贵闲人的样子。
　　武承嗣要来时，艾大郎亲自到门口接的人，满脸堆着笑，“小人在此恭候武爷大驾光临，快请进快请进。”
　　武承嗣直接走进这院子，“你们艾家好歹管着吴县八成以上的珠宝玉料、琉璃珍玩，现在居然过得这么寒酸。”
　　艾大郎脸上的笑微微一僵，自嘲道：“武爷说笑了，小人现在哪还有那么大能耐。艾家主要的生意都在我那兄弟身上把着，小人不过仰人鼻息，靠着给人加工玉石生活。”
　　加工玉石，哪里比得上直接挖矿。
　　“筱心绣是你们艾家的主顾？”
　　艾大郎愣了一下，随即坦然承认，“筱心绣有六成以上的珠宝是我艾家所供。”
　　艾大郎想到文絮，冷哼一声，“我那兄弟不知怎么就被个小娘子蒙了心，她那边订的琉璃珠、米珠、东珠都有，每个月固定走一批，货量不少，回款也利索，就是没几成利。只是，小人现在这副样子……”
　　“蠢出生天的东西！”武承嗣冷哼一声，用折扇给了他一耳光，“你这一张脸，与他一般无二，即便毁了容有一道疤、断了腿又如何？艾家也是个没远见的，若小爷是你老子，早在你们俩出生时候就杀一个、留一个。”
　　“你也该谢你那好弟弟，虽说对你百般折磨，到底是没宰了你。”
　　堂屋里静了一瞬，艾大郎脸上的笑没完全褪去，但眼底有东西动了一下，猛地跪下，“请武爷助我！”
　　武承嗣满不在乎，翘起二郎腿，“你断了腿，小爷让他的腿也断一次；这张脸是没法子了，左右他去潭洲多日，早就晒成了个煤球，扑些黑粉，再用江湖上下三流的法子一遮，非是心腹瞧不出差别。”
　　“到时候，既有了艾家家业，还有个美娇娘做伴，岂不美哉？”
　　“是，小人会模仿他一举一动，绝不让人瞧出来。”艾大郎眼中狠戾一闪而过，既是对文絮艾心远，也是对武承嗣。
　　时间回到现在，武承嗣没带随从，只一个人走进艾家的一座不起眼的院子里。
　　院子不大，却是雅致，他来这院子见到‘艾心远’只说了一句话，“从下个月起，给筱心绣的珠料供应停了吧。”
　　“武爷。”艾大郎开口斟酌着措辞，“筱心绣那边和我们签的是年约，还是文娘子亲自走的契。停了供货，我得赔她双倍料钱，单这一项就是好几百贯……”
　　和筱心绣做生意，虽然挣的不多，但胜在稳健。
　　“小爷养你一场，没让你被你那好弟弟磋磨死，现下可到了回报爷的时候了。难不成，你想让艾家家主新丧的消息传出去？”
　　武承嗣打断他的话，满不在乎艾家的后果，语气平淡又残忍“你把货留出来，我另给渠道，不会让你亏。吴县这边除了筱心绣，还有别的绣坊也能吃下这批料子，你把订单转过去就是。”
　　武承嗣站起身，整了整衣摆，“下个月初，我让人来对接琉璃料子的转单。艾大，你该感谢爷，没有爷你现在哪有这个日子。”
　　艾大郎送他出门，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武承嗣的马车拐过巷口不见踪影，他才慢慢收回目光。
　　回到艾家，招来账房先生吩咐了一句，“去查查这个月的琉璃料子出库单，给筱心绣的那批货出了多少，还差多少没走。”
　　半个月后，文絮坐在筱心绣二楼的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纸。
　　一张是艾心远送来的【因货源调整暂停供货】的文书，语气客气但公事公办。
　　“他这是想彻底与我断了联系不成，分明先前还邀我去饮酒。”
　　文絮喃喃道，实在想不通一个人前后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转变。
　　武承嗣那边，艾大郎送去的琉璃料子转单在第一天就出了问题。
　　库房里原本该供给筱心绣的那批彩珠碎料，有一部分是艾心远走前就订好的定向货，规格、色泽都是按筱心绣的要求选的。
　　艾大郎接手之后才发现，这批料子没法转给其他绣坊——别的铺子用不上这种分色规格，也不愿意为了一批货改自己的花纹路子。货压在库房里，根本出不了手。
　　艾家的动作风向瞒不过文絮，她想着这些日子以来的奇奇怪怪，再也忍不住把筱柠叫了来。
　　“筱娘，依你对我的了解，若我不知晓兰台侯府那些污糟事，我会不会去给他们赎身，会不会无条件的去接济他们。”
　　筱柠听到这么一个似是而非的问题，有些懵。
　　但顺着她的思路想下去，慢慢摇摇头，“若你是那等为了家人不惜一切的人，你可攒不下赎身的家底，早就接济家里了。何况，去年洛阳时，你虽没本事让他们过上好日子，但既已经和殿下有了攀扯。”
　　“若你拼上前程，脱籍轻而易举。”
　　“可我会拼上前程吗？”文絮眯了眯眼，“知白这人看的最是精明，也最是了解我。若是寻常小娘子，兴许真会不知不觉陷进去，可我文絮自认不是什么良善蠢人。罪人之女，好大一顶帽子。”
　　“且不说殿下那边不可能不知晓我的底细，即便是最快的消息，也该从殿下口中说出。”
　　一个荒唐但合理的念头在文絮脑中渐渐成型，“你说，如果他不是艾心远呢？”
　　筱柠歪歪头，颇为狐疑，“艾大郎，他有那本事吗？”
　　“旁人未必没有。”文絮冷哼一声，“让青衣去找人吧，此人绝不是艾心远。”
　　说着，她把收到的那张纸撕了个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