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方才那左刺史当真纠缠,吴县宅子不够用找吴县县令就是,关娘子你什么事?”
小橘看着不远处的府衙,生气地跺脚,可不想给筱柠招惹麻烦,更不敢拖累里面的裴青衣,特地忍到看看能看见府衙高墙的时候才发作。
“好了,你年纪不大气性怎么这么大,左刺史是一州主官,未来更是与青衣有脱不开的干系,与他交恶算不得明智之举。”
筱柠三言两语安抚下小橘,给她拆解起方才的机锋,“我方才明里暗里都在说想给吴县换个县令,可刺史到底没什么过激的反应,甚至很是淡定。”
小橘顺着筱柠的心思去想,面上的焦躁褪去不少。
那便只能说明一件事,左繁对吴县县令换人秉持良好态度,至少明面上不反对。
“娘子,难不成是……”
见小橘终于想到关键处,筱柠则直接承认下来。
当着一个即将进洛阳参加科考的学子面,说出那样一番话来,她若是不多想两层都是对不住她的耳朵。
“早先时候青衣总往外跑,我问起时他说结识到一位大人物,我虽不知是谁,至少与左刺史关系匪浅。”
“我得罪刘玉桓,原本来说是极不好过,可就在公孙监察来之后一切都变了样子,虽没再好始终少人使绊子。”
筱柠下意识地想培养小橘的思维,将里面的弯弯绕拆解出来。
“我与青衣之间的关系在吴县早已不是秘密,你早晚跟在我身边,筱心绣的生意也会越做越大,到时候与我贺喜的可不只有商户,想来官家小姐也会来不少,这里面的门道你总要学着才不会慌乱不及。”
筱柠嘱咐小橘一句,随即坦荡荡坐在马车内闭目养神。
裴青衣紧跟她后脚归家,她没多问什么,两人依旧如故,温存、比拼画技,要么干脆出门上街游玩。
或是叫上姚仙,一起去爬山、游湖,日子好不惬意。
转眼间,家家户户都烧起锅灶,蒸起一碗各有花样但大致相同的红豆糯米饭。
“月娘子来了,我家娘子在里面等了您许久,娘子快些进去,甜橙正在准备饭食,一会儿就好。”
清柚见月眉带着一个小丫鬟进来,急忙招手。
“多谢清柚姑娘,小满你跟着清柚她们下去玩,我自己去寻师父就是。”
月眉是头一遭在外头过节,骨子里透着兴奋,原先硬装出来的样子顿时丢了个一干二净。
打发走丫鬟小满,月眉掀开帘子走进去,“好香,甜橙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桌子上摆着馄饨与腌腊,热气腾腾放出诱人香气勾引着。
“难为你专门跑来同我们一起过节,我对冬至的各项习俗不甚记得,这些都是甜橙小橘一手操办起来,只待你来。”
筱柠放下手中的汤匙,招手让月眉凑近些。
“快些吃,吃完我们要去太湖,那儿有雅集,文人清流无数,兴许还能交到朋友。”
姚仙早忍不住,拿起筷子挑到小碗里尽兴吃起来。
“雅集,那是什么?”
月眉从被卖到鸳鸯阁,就一直被杨妈妈捂着藏着不让见人,还没到时候就攒够银钱赎身离开,自然没见过这等场面。
“这是江南道特有的习俗,在这一日家中会做糯米饭等饭食不谈,街道上遍是施粥的商户官员。”
“与此同时,也是个游玩的好日子,太湖上结了冰凌煞是好看,文人清流、官家小姐,但凡有头有脸的年轻小辈都会去参加这次雅集。”
“说是雅集,也各有道场,大圈子里的小圈子无数,五花八门,在这一日男男女女聚一块各显才情,可没那么多拘束。”
裴青衣回想起阿耶曾说过的故事,眼中满是怀念。
“所以说,这雅集多少也有些千里媒人来相会的意思。”
裴青衣忽地笑出来,“阿耶曾不止一次后悔过为何不是与阿娘在这雅集之类的文雅之事上相识,可惜阿娘是剑南道蜀地人,那风土人情豪迈有别于江南道。”
一行人说说笑笑,愉快不已。
又是一月过去,文絮张妙珍终于在十一月二十一这天,看到洛阳城的城门。
“整整奔波一个多月,咱们总算找到地方。”
张妙珍装模作样擦拭着并不存在的眼泪,看到这座城门只觉得恍如隔世。
苏州洛阳一南一北相隔甚远,越往北走风雪越大,方向越难辨明。
绕了不少弯路,才在一程又一程中抵达洛阳。
“好在这一路没什么艰难,我要去拜访一位故旧,晚些时候我会去上林坊的巷陌小馆与张娘子会合。”
文絮看到城门,顾不得休整不休整,急忙与张妙珍打招呼。
她可不想让张妙珍知晓她们一行人的来历,总不好刚解决掉外人,又来一个算得上相熟又不好解决的人。
“文娘子自去,我还有些事未办完,娘子定要在宵禁前赶回上林坊,洛阳不比吴县,是一点儿面子情都没有。”
张妙珍应一声,两方人向着不同的目的地而去。
“小风,稍后我带你去个地方,我不想这次的行踪被人知道。”
文絮冲着身后的高壮年轻人说着,“娘子放心,属下定守口如瓶。”
小风是文絮两人有钱之后新买的仆从,小风口舌好、又会武功,便被文絮带来。
若无小风,她本意是借清柚一用,不过清柚是女子,鸳鸯阁那地方这辈子能不去就别去。
去车马行租下一辆舒适的马车,定好五日后归还,直奔嘉善坊鸳鸯阁而去。
嘉善坊依旧是老样子,晚上歌舞升平,白日里连只苍蝇蚊子都懒得飞进去嗡嗡叫。
“小风,去敲门吧。”看着熟悉的院落,文絮眼底闪过一丝厌恶。
这是鸳鸯阁的后院,寻常人鲜少知晓,也是姑娘们寻常学艺的地方。
开门的是一个不认识的姑娘,瞧着年纪小,文絮也没多为难,只大剌剌跟着小风进门。
这动静显然惊动了院子里的护卫们,文絮索性在院子里挑个顺眼的石凳坐下,等着杨妈妈出现。
这会儿,她应该在补觉。
“谁啊谁啊,大中午找不痛快,别让我知道是哪个小蹄子……”
杨妈妈的声音依旧是熟悉的味道,饶是文絮也不由怀念,她厌恶鸳鸯阁,对杨妈妈却总是说不上的别扭。
“妈妈好久不见。”
文絮声音好听,婉约动人,曾也是杨妈妈最为听话的两个姑娘之一。
只看动作,她就知道杨妈妈必定也认出她了。
她戴着帷帽,身形也不复先前那般纤瘦,难为她了。
“我家娘子想与妈妈在无人之地一叙,还请妈妈寻个清静地界儿。”
小风阻断杨妈妈目光,后者怔住片刻,将两个人都带进屋里。
“小风你在门口守着,有动静再进来不迟。”
文絮与小风约定过,这里面碎了点什么瓷器,直接闯进屋子。
“你早就不是鸳鸯阁的人了,平白无故回来做什么?”
要说杨妈妈完全不紧张,那是假话。
花楼一般不喜欢让姑娘赎身,贱籍两个字对任何人来说都是耻辱,尤其在这个地界儿。
但凡离开的就没人想回来,若真回来,便是得了权势地位想来报仇雪恨。
这样的事儿,又不是从没有过。
“妈妈无须紧张,无非是在江南道做了两回小生意,借着由头回洛阳看看,起了兴致见妈妈一遭。”
文絮不紧不慢喝着茶,自然而然放出在筱心绣谈生意时的架子。
“既来叙叙旧,也想打听些从前老人的近况。”
文絮说得轻巧,可杨妈妈一个字都不信。
眼前人一身绫罗,披的大氅是小鹿皮缀狐狸毛,就连耳环珠链都不是水货。
“娘子有话直说,你想带走什么人,我也是能放的。”
杨妈妈被文絮这云淡风轻的样子弄得忐忑,心里眼里没有半点先前最乖顺姑娘的记忆,渐渐被眼前这有心机手段的娘子取代。
“当初我们四人一同离开,总有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没能处理,总有些不该有的记忆,免得将来你我打打杀杀闹不愉快,此时还是摊开了说最实在,不知妈妈觉得如何?”
文絮笑颜如花,杨妈妈相信眼前这个人绝对做得出来。
“你们当初走得一了百了,这哪里还有你们的东西?”
见杨妈妈嘴硬,文絮不由笑了,“妈妈还是和以前一样,把鸳鸯阁放在所有人前面。”
“您曾夸过青衣是你使得最顺手的一把刀,手段狠辣杀人不眨眼,脏活累活他也不是没干过,他的手段您想来还没忘,我来跑一遭只是为着警告妈妈,千万不要自己跳沟里去。”
文絮搬出裴青衣这一尊大佛,不管眼前人怎么想,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若妈妈还有些眼力,就该敲打着所有人忘了我们,一个人影儿一个字儿都别提,妈妈向来擅长这个。”
从鞶囊中取出一张飞钱,“这上头是一百贯钱,够妈妈给姑娘们多添几身名贵衣裳。”
文絮将飞钱往桌面一推,静静等着杨妈妈的选择。
第64章.冬至、文絮到洛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