筱心绣那座宅子的地契并未让筱柠等太久,那老人家虽不甚乐意,可他家中子女却觉得一劳永逸,直接将买卖的事给定了下来。
张牙人看着筱柠的目光,犹如在看一个闪闪发光的大宝贝疙瘩,这直愣愣的目光惹得她很是不解。
“张娘子事有什么事吗?”筱柠再忍受不住张牙人这眼神,直接问出来。
“筱娘子恐怕不知,最近有许多人都开始在吴县买宅子,买不到好地段的宅子也会买些次一些的,我这小小的牙行最近也有三分门庭若市的风光。”
张牙人慢悠悠饮下一口茶,看着筱柠依旧纳闷的神情,十分好心情地将来龙去脉说过,“这些新买房的人家,大多是筱心绣的娘子们,如今越来越多的娘子们都选择来坊里买宅子。”
“就这样,我这儿的宅子便是再次的地段位置都有人买,所以娘子想要买铺子,就算是北市地段最好的老婆子我都得费劲给谈下来。”
听了张牙人的话,筱柠了然地点点头。
一个家庭中,是只有一个人在城里有工作和夫妻二人都在城里有工作是有区别的。
这样的变化,势必会引起人们的注意,现下最直白的利益远比空口白话更容易打动人。
“多谢张娘子告知,店铺的事娘子是费心的,这些保钱您一定要收下。”
告别张牙人处,筱柠拉着裴青衣赶去县衙,赶紧把这新鲜到手的地契挂到名下,盖上红印才算是落到实处。
“感情你拉着我过来,就是为了走后门儿?”
裴青衣看着筱柠把他当成令牌用,只觉得无语。
“不用白不用,你以为县衙的衙役们好打发啊,张伯父离开两个月这衙门里的衙役是姓张还是姓刘都不好说。”
筱柠毫无心理压力地承认下来,这时候的衙门哪有什么服务精神,没个几十大钱的银钱都别想进去门。
若是想让规程快些,那还得一层又一层打点下去。
与其平白把工夫耗在这些人身上,还不如干脆些。
“好了,这地契现在也拿到手,咱们是不是该回家了?”
裴青衣挽住筱柠的手,这些时日她们都太忙,好容易清闲下来,他可不想就这么把时间浪费在外面。
“裴郎君,左刺史有请。”吴县县衙与苏州州衙距离可算不得近,一南一北相隔甚远,还隔出了个都督府。
说白了苏州州衙这地段就是专门的官员办公固定点,能从那找到县衙,想必就是专门蹲他来着。
只左繁也不怕与科考学子关系太近,惹人非议么。
想不通他在想什么,裴青衣就决定去看看,刚想让筱柠先回家中,却被人给拦下,“刺史说筱娘子与郎君同去就是。”
筱柠一脸莫名其妙,不知道这人怎么就找到了她头上,也不知是敌是友。
“左刺史是好官,不过府衙事情远超县衙许多,即便吴县就在眼皮子底下,也不好多加指使。”
裴青衣悄声在筱柠耳边下一剂定心剂,官僚体系运作复杂,刺史虽是县令的顶头上司,也不是一言定人生死的。
一个官员的任免,需要吏部考察,还需将此事上报丞相,品阶高来头大的官员有时还会出现在皇帝的案头上。
刘玉桓虽是个烂人,可他在官场上的名头是什么?
斜封官,不爱管事,没什么本事,混日子且小心眼。
对这样儿的人,想要一下子扳倒需要证据,这样的名头反而误打误撞成了他的护身符。
说刘玉桓苛捐杂税有人信,说他通敌叛国或是吞并土地却是没人信的。
一条没什么脑子且听话的狗,可不最受上头人庇护么。
马车晃晃悠悠将近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府衙,这地方筱柠是头一次踏进来。
门打开,一个沉着稳重的男人坐在书案前看公文,气势极为不俗。
“民女筱柠见过左刺史。”
“学生裴青衣见过左刺史。”
不管有什么事,见面先行礼总归没错的。
左繁此时才抬头看了筱柠一眼,这一眼就觉得此人配得上先生一片真心。
不过,想想近些日子的事,只觉得头疼,原本欣赏的目光中也带上些许埋怨。
“两位无须多礼,本官这些日子遇上了些难事,只觉得头疼,近些日子吴县的地皮可有些不够用了。”
左繁指着桌面上这些文书,“就这两三日,彩霓坊、云织坊、巧作坊、云韶坊,乃至稻粱坊都要挤满人去,筱坊主这把琴弹得可真够好。”
左繁控制住用词,若非眼前人是一位商人,他甚至想说上一句乱弹琴。
人家好好做生意,甚至一举拉动苏州的经济发展,就算有什么不痛快,他也只能尽量忍着。
“刺史这话可说笑了,城坊里人户变多,这对吴县可不谓坏事。”筱柠轻笑出声,愣是不打算接茬儿。
她当然知道关窍,她绣坊的工钱高,养活一众绣娘进城买宅子。
有时夫妻二人,有时一家老小。
可关键在于城里人一多,村户可就少出许多。
农村人减少,在地里刨食的人变少,对官员而言不算好事。
在税收一项上有专门的粮税,种地的人变少,固定的粮税份额就要分摊到其余农户身上,情形可想而知。
“筱娘子,话也不能这么说,这么多人到城里,坊市的地皮可吃不消。”左繁还有更深一层没说,对于挣钱的玩意儿一项上行下效。
去大街上走走,不少女儿家都在城里逛,各种适合人做长工的地方都成了香饽饽。
上到绣坊的绣娘、酒肆茶楼的厨娘,下到贩卖的小贩、杏林市的药婆子。
短短几个月,竟全部变了样子。
他知晓,这样很好,甚至一度是他理想中的模样,可不知为什么现在当真实现之后下一步他不知该如何去做。
这份纠结并不难探究,至少筱柠直接就看了出来,“民女与刘县丞之间的恩恩怨怨早已传得沸沸扬扬,早先前岁贡招工时还有人说我得罪县丞不消三刻就得关门大吉。”
筱柠微微一笑,左繁便知晓眼前人绝对是硬茬子不好说话的。
看似毫不相干,实则句句都在点上。
可对着这张笑脸,他始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筱柠不慌不忙地喝茶,她一没犯法二没碍着眼前人,上上眼药怎么了。
她就这一个意思,这是吴县县令的活,可我与那刘玉桓有仇。
我不是官员,这个忙不想帮。
“筱娘子果真与众不同,裴学子好福气。”
左繁挑衅地冲裴青衣笑笑,这人寻常时候不经逗,说上八句连一句有情绪的都听不到。
“不过还请筱娘子高抬贵手,让娘子们尽量多忙些,这宅子也不急于一时,吴县县令空缺不消四月就会换上有识之士去当,如此下来吴县这盘棋可就难下了。”
左繁头疼地推开这些文书,这些日子光是立户的官员就常常抱怨忙不开。
希望筱柠能听懂些暗示,别给自家未来夫君找不痛快啊。
“多谢左刺史提点,吴县得有才之士治理民女自然喜闻乐见。筱心绣一路来稳扎稳打,民女是最不愿看它付诸流水的人。”
筱柠行过一礼,摆明态度,便想告退。
“先前江黎村的事如今还寇待解决,裴郎君留在府衙吃个便饭,本官看看你的文章,来年殿试能否一鸣惊人。”
左繁的话让筱柠涌上惊喜,先前被怪罪的不舒服感觉全部褪去。
这可是一个现成的大官,能做到从三品刺史自然不是等闲之辈。
“学生裴青衣多谢左刺史指点,不胜欣喜。”
裴青衣把戏演了个全套,筱柠默默离去,再听不到脚步声时原本还跪在地上的人瞬间站起,毫不客气坐到一旁的椅子上。
“先生这是生气了?”左繁看着眼前人这一副被什么人给揍了的表情只觉得爽快,亲手倒一杯茶递到人跟前。
“我今年四十有二,年纪虚长先生两轮,早在你上门时我就好奇能让你放在眼里的娘子是什么样子,如今她给我惹了这么大麻烦,兴不得老头儿我见一见?”
左繁见裴青衣不为所动,自己饮尽这杯茶,将缘由说出来,“你是无迹也好还是裴青衣也罢,除非无迹这个身份销声匿迹,你们之间的关系迟早会被一小部分人清楚。”
“可你也明白,这不可能。”
“筱娘心智不在我之下。”裴青衣一句话,直接堵死左繁可能说出的话,“何况筱娘绝不会害我,此举看着是在给我找麻烦,兴许会有别样转机,主公何须心急?”
“罢了罢了,老夫终归不负从前意气,此事是我着相。”左繁捋捋胡子,随意拿起先前没下完的一盘棋,“这是我同张雨伯那臭棋篓子下的半局,你可能救得回来?”
“这不算难,主公有时候可与筱娘对一盘,她棋路难寻,我可从没赢过。”
裴青衣执子落盘,左繁亦是大笑,“将来你入仕摆宴,我可要带家中妻小一同恭贺才是。”
“那还是算了,筱娘对后宅闺阁家的弯弯绕绕没兴趣,主母一人前去就是。”
两人相视一笑,仿佛先前的一番试探从未存在。
第63章.左繁埋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