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家老宅的后院,三年无人打理,杂草丛生。但在荒芜之中,那座花房崭新得不正常——六边形的玻璃房子,钢架结构,每一面都擦得干干净净,像一颗嵌在废墟里的水晶。
花房内部,圆形花坛占据了中央位置。花坛里没有种花,只铺着一层黑色的鹅卵石。石面上隐约可见暗红色的纹路,像干涸的血迹。花坛周围站着六个黑衣保镖,每人脚下踩着一个六芒星的角。
苏镇山站在花房门口,手里捻着那串佛珠。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眼底青黑,像好几天没有睡觉。佛珠在他指间转得飞快,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黑衣先生站在花坛边,兜帽摘下。这是在场所有人第一次看清他的脸——四十岁左右的面相,五官阴柔,皮肤苍白得像很久没有晒过太阳。眉心有一道淡红色的竖痕,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月晦之夜,月亮隐入地球的阴影,天幕上只有几颗暗淡的星。阴气最盛的时刻,即将到来。
“开始。”
六个保镖同时蹲下,双手按在黑色鹅卵石上。花坛中央,鹅卵石开始微微发光——一种暗红色的、像余烬一样的光。光芒沿着六芒星的纹路向六个角蔓延。
黑衣先生从怀中取出一只青铜小鼎。鼎身布满铜绿,鼎内盛着半鼎暗红色的液体。他将鼎放在花坛正中央,双手悬在鼎口上方,嘴唇翕动,念诵着一种古老低沉的咒语。鼎中的液体开始沸腾。
就在这一刻——
花房的六面玻璃同时碎裂。不是被砸碎的,是被一股从外部涌入的力量同时震碎的。碎片在夜色中飞舞,折射着暗红色的光芒,像一场无声的烟火。
韩樾站在花房正门外。乔皎在他身后,抱着小书包。韩楚、周远、郑崇、韩雨从四个方向同时突入,各自冲向预定位置。韩洲和韩榳在花房外,一个盯着监控屏幕,一个握着急救包。
黑衣先生抬起头,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乔皎身上。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小财神。果然是你。”
乔皎没有回答。她从书包里拿出那六枚平安符,双手捧着。符纸在她掌心里发出微弱的金色光芒。
“六个副阵眼!现在!”
韩楚第一个到位。他单膝跪地,将第一枚平安符按在西南角的鹅卵石上。符纸触及石面的瞬间,暗红色的光芒像被烫了一下,猛地收缩。周远驱动轮椅冲到西北角,第二枚符按下。郑崇在东北,第三枚。韩雨在东南,第四枚。韩楚起身冲向西角,第五枚。周远同时移动到北角,第六枚。
六枚平安符全部就位。六芒星的暗红色光芒骤然黯淡,像被掐住了喉咙。
黑衣先生的脸色变了。他双手猛地下压,鼎中的液体沸腾得更加剧烈,暗红色的光试图冲破符纸的压制。六枚平安符同时剧烈抖动,符纸边缘开始发黑,像被火从下面舔舐着。
乔皎的小脸绷紧了。她双手结了一个古老的印——那是她在财神殿里独自练习了无数次的手印。体内的灵韵值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涌出。
“财神殿,降临!”
她的声音稚嫩,但每一个字都像金玉相击,清越而威严。
虚空之中,一座金色的殿堂虚影凭空显现。琉璃瓦、朱红柱、功德池、摇钱树——和三阶建筑解锁时她看到的一模一样,但大了无数倍。殿堂的虚影笼罩了整个花房,金色的光芒如瀑布倾泻而下。
暗红色的光芒在金光的冲刷下发出刺耳的嘶鸣,像被滚油泼中的活物。六枚平安符停止了抖动。鼎中的液体沸腾减缓,颜色从暗红渐渐转为暗褐。
黑衣先生的眉心竖痕猛地睁开。不是比喻,是真的睁开了——一只血红色的竖眼,瞳孔是一条竖线。竖眼射出一道暗红色的光,直冲财神殿虚影。金光和红光在空中碰撞,发出无声的震荡。乔皎的身体晃了晃,小脸瞬间苍白。
“大哥哥!”
韩樾动了。
不是冲过去,是另一种“动”。他的双眼在财神殿金光的照耀下,泛起了一层浓郁的金色。手背上那些原本极淡的金色纹路,在这一刻像被点燃了一样,沿着手臂向上蔓延。手腕上的平安结发出明亮但不刺眼的暖光。
封印第一层,正式解锁。
韩樾感受到了那股力量——不是从外部灌入的,而是从身体最深处涌出的,像一道被堵了不知多少年的泉眼突然凿开了。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一座巍峨的宫殿,一尊看不清面容的金甲神将,一道从天而降的金色符诏,一个低沉威严的声音——
“镇魂将韩樾,奉诏镇守南天门,非召不得轮回。今贬你下凡,历劫三世。三世之后,方得归位。”
贬你下凡。历劫三世。方得归位。
他是被贬下凡的天将。不是凡人修成神仙,是神仙被贬成凡人。他体内那扇门,是封印的记忆。门缝里的光,是他曾经拥有的力量。
韩樾睁开眼。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黑衣先生惊愕的脸。
“你——你是镇魂将?!不可能!镇魂将贬落凡间,神力早该被天条封尽——”
韩樾没有回答。他抬起右手,掌心朝向黑衣先生。掌心里,一个金色的“镇”字缓缓浮现。
黑衣先生大骇。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青铜鼎上。鼎中的液体炸起,暗红色的光芒暴涨,形成一道血色的屏障挡在身前。
韩樾的手握拢。
“镇”。
一个字。血色屏障像纸一样被撕碎。黑衣先生倒飞出去,后背撞在花房的钢架上,整个花房都在震颤。他眉心的竖眼流下一行血泪,眼中的红光黯淡了大半。
“不可能……你的神力只恢复了一成不到……怎么可能破我的……”
韩樾没有追击。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那一击消耗了他刚刚苏醒的全部力量,手背上的金色纹路迅速黯淡下去,眼中的金光也在消退。封印只解开了第一层,力量如潮水般涌来,又如潮水般退去。他能感觉到那扇门还在,只是开了一道缝。而门后,还有更深更广的黑暗。
“大哥哥!”乔皎跑过来扶住他。
韩樾低头看她,嘴角弯了弯。“没事。休息一下就好。”
花坛中央,青铜鼎失去了黑衣先生的支撑,暗红色的光芒彻底黯淡。六枚平安符的金光长驱直入,如六把金色的刀切入花坛底部。地面震动了一下,像是什么深埋在地下的东西被连根拔起。
花坛中央的黑色鹅卵石向四周炸开。地底下,一只暗红色的木匣被金光包裹着升了上来。木匣大约一尺见方,表面刻满了符文,匣盖的缝隙里渗出暗红色的光。
乔皎走过去。她没有用手触碰,而是双手结印,虚虚按在木匣上方。木匣剧烈震动,匣盖上的符文一个个亮起又熄灭。然后,木匣打开了。
里面是一面铜镜。和苏家老宅那面不同,这面铜镜的镜面漆黑如墨,镜背上铸着一只三足金乌——但金乌的头被扭断了,断口处残留着暗红色的锈迹。
“断首金乌镜。”乔皎轻声说,“天界禁物。难怪能夺人气运。”
她双手合拢,金色的灵韵从掌心涌出,灌入镜面。漆黑的镜面开始出现裂纹,裂纹蔓延、加深。铜镜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响,然后碎成了无数片。每一片碎片落地之前,就化为暗红色的粉末,被夜风吹散。
【叮!主线任务第二阶段完成!】
【诅咒来源已摧毁!韩家气运开始恢复!】
【灵韵值+300,当前灵韵值:870/1500】
【韩樾支线“沉睡的王者”进度:50%,封印第一层已解锁】
黑衣先生靠在钢架上,看着断首金乌镜化为粉末,眉心的竖眼彻底闭合,留下一道淡红色的疤痕。他的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皮肤松弛,发丝泛白,像一个被抽走了支撑的傀儡。
“你以为这就结束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沙石摩擦,“断首金乌镜只是百运归身的主法器。我的命脉不在这里。等我恢复——”
他没有说完。韩楚从侧面走过来,一脚踩在他胸口。他没有用力,只是让他不能再说话。
“你的命脉在哪里,以后有的是时间问。”韩楚的声音很平静,“今晚,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他蹲下来,看着黑衣先生的眼睛。
“你动了我的家人。所以你不会再有‘恢复’的机会了。”
黑衣先生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在这个凡人眼里看到了一种东西,一种比他眉心的竖眼更加令人胆寒的东西——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杀意。
韩楚站起身。“大哥,怎么处置?”
韩樾看了一眼乔皎。乔皎走到黑衣先生面前,蹲下来。她的小脸还很苍白,但眼睛里的光没有熄灭。
“我知道你是谁了。你是被锁神渊里逃出来的那个人的弟子。他教了你百运归身,让你在凡间帮他收集气运,对不对?”
黑衣先生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已经给出了答案。
“他在哪里?”
沉默。乔皎没有追问。她站起来,从书包里拿出那面从山神庙带回的铜镜,放在黑衣先生面前。
“你师傅当年用这面镜子照出了自己的心魔。他把镜子留在山神庙,是想提醒自己不要走上歧路。后来他还是走上了。你把镜子带回去给他,告诉他——”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小财神在凡间等他。如果他还有一丝悔意,来见我。如果没有,也来见我。”
黑衣先生看着那面铜镜,镜中映出他此刻苍老狼狈的面容。他的手慢慢伸向镜面。然后,他整个人化作一缕暗红色的烟雾,钻入镜中。铜镜震颤了一下,归于沉寂。镜面上多了一道细细的裂纹。
乔皎把铜镜收回书包里。
花房外,韩洲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苏镇山跑了。我监控了他的车辆,正在往机场方向移动。要不要拦截?”
韩樾看了一眼韩楚。韩楚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周远,机场方向。别让他出境。”
电话那头,周远的声音平静:“收到。”
花房里安静下来。暗红色的光彻底消散,财神殿的虚影也缓缓淡去。月光重新洒下来——不是月晦了吗?众人抬起头。天空中的阴云散开了一角,一弯极细极细的新月,正从云隙中露出边缘。月晦结束了。
乔皎靠在韩樾怀里,终于撑不住,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均匀平稳,只是睡着了。
韩樾抱着她走出花房。韩楚、韩雨、韩洲、韩榳、周远、郑崇跟在身后。没有人说话。老宅的铁栅栏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这座荒废了三年的宅子,终于真正安静了下来。
车上,乔皎睡得很沉。她的小手还攥着韩樾的衣领,攥得紧紧的。手腕上,赵奶奶的红绳、甜甜的彩绳,在仪表盘的微光里安静地贴着皮肤。小书包里,六枚已经耗尽灵韵的平安符、韩雨的粘土车、韩洲的纪念币、韩榳的琥珀、韩楚的平安符、韩樾的平安结、那支没有用上的肾上腺素笔。还有那面多了一道裂纹的铜镜。
所有的宝贝都在。
韩樾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回家了。”
车驶下半山。海城的万家灯火在远处铺展开来,像一条温暖的光河。后视镜里,韩家老宅的轮廓越来越小,最后融入了夜色,再也看不见了。
【叮!主线第三阶段开启!】
【最终任务:锁神渊的逃犯】
【任务期限:无】
【提示:真正的敌人,还在前方】
乔皎在睡梦中弯了弯嘴角。她不怕。因为前方有路,身后有家。身旁有五个哥哥。
足够了。
第四十五章 月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