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疼！
　　沈清漪盘坐在洞府深处的聚灵阵中央，双手结印，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稳住心神，清漪，引气入丹田！”
　　沈清漪听着师兄的催促，咬牙将全身灵力压向脐下三寸。
　　那里像有一把钝刀在来回搅动。金丹雷劫的余威还残留在经脉中，丹田里那颗即将凝结的金丹忽明忽暗，灵力怎么也聚不到一处。
　　泪水糊住了眼睛，沈清漪连面前师兄的神情都看不清。
　　好疼啊！
　　道侣裴玄峥对这次突破多有期待，临闭关前握着她的手，说等她结丹成功，两人便一同去中州游历。
　　师兄虽然修为不高，对她一直多有照拂。就连裴玄峥从前那段姻缘留下的两个性情乖戾的记名弟子，最近也有收敛的苗头……
　　想到洞府中众人对这次结丹的重视，沈清漪拼尽全力运转功法。
　　幸好，丹田一震。
　　灵力溃散的昏沉中，她“听”到丹田里一声清越的鸣响。那声音裹挟着一股远超寻常结丹的灵压，震得洞府石壁上的聚灵阵都亮了一瞬。
　　真好，她终于结丹成功了。
　　不知道裴玄峥回来会有多高兴，她如是想。
　　结丹后的疲惫袭来，沈清漪眼皮沉重，沉沉睡去。
　　她没有察觉，师兄陆沉渊看了一眼她丹田中金丹的成色之后，眼底一闪而过的暗色。
　　……
　　再醒来时，师兄陆沉渊神色沉郁地坐在她榻旁：
　　“清漪，你的金丹……好在你与玄峥都年轻，根基尚在，日后未必没有再凝丹的机会。”
　　沈清漪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半晌，她的声音发颤：
　　“怎么可能……我的金丹呢？”
　　话落便撑着蒲团起身，表情惨白。
　　“莫要失控。”陆沉渊伸手去扶，却被沈清漪一把攥住了袖角，力道之大，险些将他带倒。
　　陆沉渊稳住身形，语气沉痛：
　　“你结丹时心魔侵体，金丹刚成便碎裂了……灵力反噬，丹田差点废去，是我拼着灵力枯竭才帮你稳住经脉。”
　　他微微侧过脸，似是不忍看她：“许是……与金丹大道无缘吧。”
　　沈清漪听着师兄的话，不可置信：
　　“不……我的金丹……我刚刚明明感觉……”
　　陆沉渊垂下眼帘，声音低哑：
　　“都怪师兄修为浅薄，护法时未能及时察觉心魔异动，若我能再多撑片刻……”
　　他攥紧了拳，指节泛白，半晌才涩声道：“是我对不住你。”
　　沈清漪看着师兄自责的神情，心中不忍，反过来握住他的手：
　　“师兄不必自责，是我自己根基不稳。”
　　“裴玄峥呢？他得到消息了吗？他什么时候回……”
　　陆沉渊手微微一僵。
　　“还、尚未传讯到，等他回来，怕是……”
　　想到道侣在她接丹时送来的无数天才地宝，沈清漪只觉得无颜面对裴玄峥。
　　眼看着沈清漪又红了眼眶，陆沉渊连忙劝慰：
　　“你若伤了根基，我与玄峥，还有长衍、云峥他们，岂不更痛心。”
　　弟子……
　　想到裴玄峥从前那段姻缘留下的两个记名弟子，她忽然想起结丹前的一幕。
　　丹田中那颗金丹明明已经凝实，道音都响了，怎么会碎？
　　“金丹呢？碎了也该有丹渣，我想看看。”
　　沈清漪从地上起身，向洞府外走去。
　　哪怕是碎丹，她也想亲眼看到自己苦修三十年的成果。
　　陆沉渊没料到她竟还要看碎丹，想到洞府外面……
　　他面色微变，连忙跟上。
　　“碎丹看着徒增伤感，不如……”
　　师兄的话还没说完，沈清漪就听到一声冰冷的机械音。
　　【天幕开启，逆天改命！】
　　她蒙了，以为自己听见了幻听。
　　她也应该确实是听到了幻听。
　　毕竟，跟在身后的陆沉渊就像没听到一样。
　　却不想，下一秒几道人声蹦了出来。
　　【沈清漪实惨！】
　　她怔了。
　　师兄见她奇异的表情，下意识询问，以为她是伤心过度。
　　沈清漪也顾不上解释，她看着眼前飞速滑过的又一条文字，身体发颤。
　　【怎么还反应不过来？她的金丹快被人挖走炼化了！】
　　金丹？
　　被人挖走？
　　沈清漪看看对天幕完全忽视的师兄，六神无主，随即冲向洞府外。
　　她不能坐以待毙！
　　……
　　同一时刻，洞府外的灵泉崖。
　　裴景桓嘴角噙着一抹冷笑，打量着面前玉台上的一团灵光。
　　那是一颗金丹。
　　丹体浑圆，金光内敛，表面隐约有九道丹纹。
　　竟是传说中的九纹金丹，万中无一的天资才能凝出此等品质！
　　裴云峥蹲在一旁，手中掐着一道抽灵诀，一丝丝丹中灵韵正被强行拽出。
　　这么一座小洞府，竟养出了一颗九纹金丹。
　　他修炼多年才堪堪筑基中期，而这个便宜师姐一结丹就是九纹，心中愈发不甘。
　　裴景桓负手而立，淡淡道：“沈清漪那个废物结出来的金丹？”
　　“丹纹倒是不俗。“裴云峥表情冷冽，手中抽灵诀又重了几分，“九纹金丹，炼化了至少能省我二十年苦修。”
　　越想，裴云峥看向金丹的目光愈发贪婪。
　　不如连丹带灵韵一起抽干净。
　　裴景桓对上弟弟的目光，心领神会。
　　裴云峥双手掐诀，毫不留情全力催动。
　　沈清漪冲出洞府时，看到的正是裴云峥双手刺入她金丹之中、疯狂抽取丹中灵韵的一幕！
　　“住手！”
　　沈清漪冲到错愕的兄弟二人面前，一把推开裴云峥，将金丹抢回手中。
　　她紧紧把金丹护在丹田位置，运转全身残存的灵力为金丹抵御残余的抽灵之力。
　　金丹终于重新亮了起来。
　　可光芒却微弱至极……
　　沈清漪心急如焚，感受着金丹中急速流失的灵韵，她眼眶血红：
　　“你们竟敢……！”
　　陆沉渊看到沈清漪冲向两个宝贝弟子，面色骤变，连忙追出来。
　　裴景桓和裴云峥到底还年轻，被灵力暴走的师姐瞬间掐住脖子！
　　陆沉渊赶紧一道灵光打过来。
　　他心中暗叫不好。
　　这两个不争气的东西，怎么这么毛手毛脚，让沈清漪发现不对！
　　陆沉渊目光微闪，面上却不露分毫，温声道：
　　“清漪，你先冷静。景桓和云峥用的是师尊亲传的护丹秘法，是在帮你稳固金丹。”
　　说完，以指尖轻触沈清漪手中金丹的表面，动作小心翼翼：
　　“你看，这不是稳住了。”
　　沈清漪看着师兄温和如常的神色，和对她怒目而视的两个师弟，半信半疑。
　　陆沉渊见她神色松动，微微一笑。
　　他以惯常温和的语气带沈清漪飞回洞府。
　　“清漪，我先给你几张进心服，让你稳定，莫慌，金丹稳住了便好。”
　　说着，便要去接沈清漪手中的金丹。
　　“这几日你灵力枯竭，无法自行温养金丹，不如交由师兄代为护持。”
　　沈清漪看着他的动作。
　　心口狂跳，她没有交出金丹，只道：“金丹初成，与我气息相连，不好离身。还是我自己温养吧。”
　　陆沉渊被拒，面色不变，只是轻叹一声：
　　“也好。那你先养着，我去看看景桓和云峥，两个师弟刚刚被你伤得厉害，怕是心里也不好受。”
　　沈清漪看着师兄离开的背影，想到方才两个师弟脸上的惊惶，心中一震。
　　是不是自己当时心魔缠身，下手过重。
　　他们还年轻，心智怎么也不至于恶毒到……
　　这突然出现的天幕……可信吗？
　　【蠢，真蠢啊！】
　　思索间，几条天幕再次闪过：
　　【失去金丹不要紧，可师弟可是被你吓了呀！】
　　【这人脑子就是不清楚，金丹马上被师兄拿去给师弟炼化了还不赶紧逃！】
　　看着天幕上的字眼，沈清漪护着金丹的手微颤，心头巨震。
　　金丹、师兄、炼化。
　　她低头看着掌心中光芒微弱的九纹金丹，不敢相信眼前的天幕。
　　她与裴玄峥是道侣。
　　沈清漪出身大族，天赋凛异。
　　族中怜惜她资质上佳，特意多留了数年，让她在族中安心打根基。
　　等到了年纪，沈清漪没看上附近宗门的年轻弟子，却看上了刚与前道侣解契、身边还带着两个记名弟子的裴玄峥。
　　裴玄峥寻她论道，事后特意赠了一卷亲手批注的修炼心得。
　　一来二去，两人便结为道侣。
　　那时不仅父母不许，连两位兄长也对裴玄峥颇有微词，认定是他刻意接近。
　　还是师兄陆沉渊亲自登门，安抚沈家，立誓自己师弟定会善待沈清漪。
　　事实也确实如此。她嫁入裴氏洞府后，师兄便一直待她如至亲。
　　洞府中的灵石尽数留给她用，师兄即便修为不高，也从不让她操心杂务。
　　她去灵田采药时，师兄担心她灵力不济，总是亲自送去灵泉水。
　　……
　　自入门起，师兄待她比血亲还周到。
　　沈清漪心中游移不定。
　　这样好的师兄，真的……?
　　更何况，她是师兄的亲师妹。
　　【这是非得被捅一刀才行吧！】
　　天幕又发出嘲讽。
　　【见过脑残都没见过这么蠢的，果然，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要我说干脆现在去洞府后面的灵泉崖下边，哪里……】
　　沈清漪恢复了一点灵力，没多犹豫，悄然摸到灵泉崖附近，藏身于一块灵石之后。
　　刚隐好气息，便听见师兄与两个弟子边走边低声交谈。
　　陆沉渊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你们两个，做事也太不周全了，险些叫清漪撞见。”
　　裴云峥脸上犹有不甘，冷哼一声：
　　“若不是那废物冲出来，灵韵早抽干净了。”
　　一旁的裴景桓负手而立，语气淡淡：
　　“怕她做什么。依我看，是你太不小心了。”
　　“你说什么！“裴云峥提高了音量，被陆沉渊抬手止住。
　　“低声。“陆沉渊声音不重，却自有一股威压。
　　裴景桓瞥了一眼被师兄按住的弟弟，唇角微勾，似笑非笑：
　　“依我说，不如将那颗九纹金丹送去血炼宗，少说也值一条灵矿。”
　　陆沉渊闻言，目光微动。
　　裴云峥挣开师兄的手，连连点头：
　　“是啊，有了灵矿，我们宗门可就……”
　　说着便扯住陆沉渊的袖子，语气急切：
　　“师兄，你不想将宗门发扬光大吗，师兄！”
　　陆沉渊沉吟片刻，终是点了头：
　　“……好。明日便联络血炼宗的人。”
　　裴景桓看着在一旁纠缠不休的弟弟，眼底掠过一丝嫌恶，听到陆沉渊应允，冷冷扫了他一眼。
　　“哼。”
　　一声轻哼，裴景桓别过脸去。
　　沈清漪躲在不远处看着，心如死灰。
　　【一个绝世天才换一条灵矿，真是……】
　　【是亲师妹吗，这是纯粹把女主当货物啊！】
　　……
　　无数的天幕在沈清漪眼前盘旋。
　　天幕先前所说尽数成真。
　　一向温和的师兄此刻像换了一个人，带着两个心怀叵测的弟子，要挖走她的金丹。
　　哈！
　　“不，我要告诉玄峥……”
　　沈清漪手指掐诀，却不想，人刚动！
　　“谁！”
　　师徒三人齐齐回头，陆沉渊沉声喝问。
　　沈清漪立即遁走，然而身后三人越逼越近。
　　裴玄峥，你在哪？
　　【玄峥?他早就和女配命里调油！】
　　【现在还指望道侣，我看着都来气！】
　　沈清漪看着天幕的内容，如坠冰窟。
　　什么？
　　一向对自己温柔体贴的道侣，笑着说期待她结丹的道侣，竟?
　　她一口血喷出来。
　　“嗡……嗡……”
　　金丹此时微微震颤起来，微弱的灵光让她回神，沈清漪连忙低头去看。
　　九纹金丹表面浮现出一道细小的裂纹，灵韵正缓缓外泄
　　它是那般脆弱，一次暗算便几乎令它碎裂。
　　沈清漪闭上眼，心底却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决意。
　　金丹还在，只要及时温养，裂纹尚可修复。
　　如今只有她能保住自己的金丹。
　　幸好……
　　幸好这天降般的天幕！
　　她拭去泪痕，这时，师兄终于追上她，与她四目相对。
　　陆沉渊面上浮起一丝笑意：“清漪，你刚在哪里？”
　　沈清漪面色淡淡。
　　“师兄，我如今灵力枯竭，稍一运气便经脉刺痛，金丹上的裂纹也未愈合，能去哪？”
　　陆沉渊将她打量了一番，见她面色苍白、气息虚浮，这才放下心来。
　　他素来知道自己这个师妹的性子。
　　天真，轻信，旁人说什么便信什么，否则也不至于到今日，连自己道侣身在何处都不清楚。
　　想到此处，陆沉渊心下稍安。
　　见师兄面色几变，最终定格在惯常的温和上，沈清漪笑了笑了。
　　不多时，陆沉渊端来一碗灵泉水，含笑递上：
　　“你身体虚弱，我给你准备了一些灵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