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是三天后还的。
陆向寒来的时候不是饭点,下午四点多,店里没人。他把伞搁在门口的伞架上,进来找了个位子坐下。苏暖正在后厨帮她爸剥蒜,听见有人进来,探出头看了一眼,看见是他,手上没停,说了句"伞收到了"。
他说好,然后点了碗清汤面。
苏暖把手上的蒜皮拍干净,出去给他下面。她爸今天腰不舒服,被她赶到后头歇着去了,前面只有她一个人。她烧水,下面,捞面,浇汤,动作不算熟练,但稳当。面端上去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说:"你下的?"
苏暖说是。他低头吃了一口,没评价,只是继续吃。苏暖站在柜台后面擦杯子,隔着几张桌子的距离,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店里只有他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和她手里抹布擦玻璃的声音。
他快吃完的时候,忽然开口:"上回你借我伞,我该请你吃顿饭。"
苏暖的手停了一下,说不用。
他又说:"不是客气,是我想请你吃饭。"
苏暖把杯子搁下来,看了看他。他端着碗在喝最后一口汤,神态坦然,不像在说一句需要对方深思熟虑的话。苏暖想了想,说:"那你来这儿吃就行了,我爸做的面比外头好吃。"
他把碗搁下,说:"面我来吃,饭另外请。这是两回事。"
苏暖被他的逻辑绕了一下,觉得这人说话虽然简短,但每句都堵得你没退路。她不想在这种事上拉扯太久,便说:"行,那你说哪天。"
他说周六晚上。苏暖说她周六下午在面馆帮忙,得等收摊。他说他来接她。苏暖说不用接,她自己去,你把地址发我。他没坚持,点了点头,付了面钱走了。
周六下午面馆忙到六点半才消停。苏暖换了件干净衣裳,跟苏建国说晚上出去吃饭。苏建国正在洗碗,头也不抬地问跟谁。苏暖顿了一下,说一个朋友。苏建国嗯了一声,没多问。
她按着陆向寒发的地址找了过去,是一家不大不小的私房菜馆,藏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起眼,进去却别有洞天。小院种了几竿竹子,石板路上搁着几盏灯笼,暖黄的光,不刺眼。
陆向寒已经到了,坐在院子角落的一张桌子旁。他今天穿了件灰色的薄毛衣,袖子推到小臂中间,露出手腕上那道旧疤。苏暖走过去坐下,环顾了一圈,说:"你常来这儿?"
他说:"偶尔。朋友开的。"
菜是提前点好的,四菜一汤,分量不大,但每道都做得细致。苏暖尝了一口松鼠鳜鱼,味道确实好。她吃饭不挑,但也不敷衍,好吃的东西她会认真吃。陆向寒也是。两个人吃了一阵,没怎么说话,偶尔他给她夹一筷子菜,她接了,不推辞,也不客套。
吃到一半,苏暖放下筷子,说:"你请我吃饭,总得有个由头。就因为一把伞?"
陆向寒也放下筷子,想了想,说:"伞是一个原因。还有一个。"
苏暖看着他,等他说。
"你那碗面,"他说,"跟我小时候吃过的味道很像。"
苏暖没想到是这个答案。她问:"小时候在哪吃的?"
他没直接回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我家以前住老城区,楼下有个面摊,一个老太太摆的,卖阳春面。我放学了就去吃一碗,五毛钱。"
苏暖听着,没插话。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讲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后来那片拆了,老太太不知道搬哪去了。"他把茶杯搁下,"再后来就没吃到过那个味道了。"
苏暖说:"我爸的面是手擀的,阳春面是挂面,做法不一样。"
他点头:"我知道。但吃起来,感觉是一样的。"
苏暖没追问"感觉"是什么感觉。她隐约觉得那不是味道的事,是别的什么。一种回不去的、跟童年有关的东西。她自己也有。她妈做的糖醋排骨,她到现在都没吃到过一样的味道,不是配方的问题,是少了一个人。
这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出来时天已经全黑了,巷子里的灯笼还亮着,竹影落在石板路上,一晃一晃的。陆向寒说送她回去,苏暖说不用,她骑了电动车。他说那他送她到停车的地方。
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外走,步子都不快。巷子窄,两个人并肩走,肩膀偶尔碰一下。苏暖没躲,他也没让。到了巷口,苏暖的电动车就停在路边,她掏出钥匙,回头说了句"谢谢你的饭"。
他说:"下回再请你。"
苏暖说:"不用老请。你要吃面,来店里就行。"
他说好。
苏暖骑上车,蹬了两下才发动,电动车嗡嗡响着驶进夜色里。骑出去十几米,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巷口,两只手插在兜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
她把头转回来,专心看路。风吹过来,有点凉,但不冷。她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吃起来,感觉是一样的"。她想,一个人能记住五毛钱的阳春面,记住二十多年,那这个人的心,不像是冷的。
到家后她洗了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什么事,就是脑子里有些东西转来转去,停不下来。她拿起手机看了看,陆向寒没发消息来,她也没发。她想了想,把手机放下了。
她不想主动发。不是矜持,是她还不确定自己想说什么。想好了再说,没想好就搁着。这是她做事的方式,弹琴也是这样,没练熟的曲子不上台。
第二天是周日,苏暖去面馆帮忙。中午陆向寒来了,坐在老位子,点了清汤面。苏暖给他端面的时候,他说了一句:"昨晚的松鼠鳜鱼,你觉得怎么样?"
苏暖说:"好吃,但酸了点。"
他说:"我跟厨师说了,下回少放醋。"
苏暖看了他一眼。下回?他已经在安排下回了。她没说什么,转身去忙了。
那天中午面馆人多,苏暖忙得没空跟他多聊。等她忙完,他已经走了,碗筷收得整整齐齐,桌上连汤渍都没有。苏暖把碗收进后厨,发现碗底下压着一张钞票,比面钱多出了不少。
她拿去给苏建国看,苏建国数了数,说这人多给了二十。苏暖说下回他来退给他。苏建国把钱抽出来搁进抽屉,说不用退,记着给人家多下点面就行了。
苏暖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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